寧靜。升溫
「草莓的。」他說。
安娜僵了一下。
他的氣息就在她耳邊,很近。但她沒有動。
店員把蛋糕裝好放進籃子里。德米特里這才松開手,退開半步。
安娜轉臉看了他一眼。
德米特裡面無表情,像是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安娜低頭繼續往前走。但她的手心有點出汗了。
走到零食區的時候,安娜拿起一包餅乾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德米特里注意到了,說:「拿。」
「這個好吃嗎。」
「沒吃過。」
「那不拿了。」
「回去試試,配茶。」
安娜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拿。
德米特里嘆了口氣,自己把餅乾拿起來,扔進籃子里。「我買的。」
安娜沒忍住笑了。
他看了她一眼,「笑甚麼。」
「沒甚麼。」
「嘴角在動。」
「那是肌肉抽搐。」
德米特里沒有反駁,但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安娜假裝沒看見,轉身往水果區走。她拿起一顆蘋果,放在手心裡轉了轉,又放回去,挑了另一顆。德米特里站在旁邊看著,忽然伸手接過去,用自己的手也握了一下那顆蘋果。
「這顆好。」他說,遞回給她。
安娜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她沒有立刻收回手。
「你還會挑蘋果。」她說。
「你不知道的還挺多。」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再接話,但那句話不像是在開玩笑。
走到收銀台的時候,店員一件一件掃碼。德米特里已經把卡遞過去了。
「我來。」安娜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理她,直接付了。
走出超市的時候,莫斯科的空氣撲面而來。特維爾大街上的車流聲一下子湧回來,跟那個安靜得過分的世界像是兩個地方。安娜深吸了一口氣。
德米特里把購物袋放進後備箱,關門的時候扶了一下車頂。安娜站在旁邊等他,他直起身來,看著她。
然後他走過來,拉住她那只拿過蘋果的手。安娜愣了一下。
他攤開她的手掌,拇指在她掌心慢慢地蹭了一下。
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幹甚麼。」她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德米特里松開手,「沾了甚麼。」
「甚麼沾了甚麼。」
「你自己看。」
安娜低頭看自己的手掌,乾乾淨淨的。
她抬眼看他。德米特里已經轉身往駕駛座走了。
安娜站在原地,掌心被他蹭過的地方有點發燙。她用另一隻手的手背蹭了蹭,發現其實甚麼都沒沾到。
回程他沒有按來時的路走,拐進了一條更老的街區。路邊是那種灰白色的老樓,窗戶小小的,陽台上晾著衣服。有幾只貓蹲在牆頭上,車開過去的時候,其中一隻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安娜靠在車窗邊,看著那些窗戶。有幾扇亮著暖黃色的燈,能看見裡面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坐在餐桌前吃飯。
德米特里說:「這片區馬上要拆了。」
「是嗎。」
「嗯,改造成住宅。」
「拆了住哪。」
「政府安置房。」
安娜沒有接話。
車繼續往前開,老樓一盞一盞地後退,消失在後視鏡里。經過一片空地的時候,夕陽忽然從兩棟樓之間照進來,有一瞬間整個車廂都是橙色的。安娜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手上那枚戒指被光照到,閃了一下。
德米特里的視線掃過來,停住了。
「把手給我。」他說。
安娜沒有動。
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拿開,掌心朝上,放在他們中間。
安娜看了他幾秒,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攏,把她的指尖攏在掌心裡,拇指蹭了一下戒指。
「松了。」他說。
安娜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有嗎。」
「嗯。」
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很慢。
安娜沒有抽回來。
車繼續往前開。手裡的溫度被他掌心裹著,戒指被他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安娜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忽然覺得手背有點熱。
「甚麼時候重新弄一下。」他說。
安娜說:「不急。」
他松開手,重新握住方向盤。「那就別等它掉。」
語氣很平常。
但安娜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自己轉了一下那枚戒指。確實松了一點。
到巴爾維哈的時候已經下午了。德米特里把車停好,先下了車,幫她把東西拿下來。兩個人一起往房子走,購物袋拎在他手裡。
走到門口的時候,安娜說:「東西給我吧。」
德米特里把袋子遞過去。安娜的手接住袋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拇指貼著脈搏的位置,點了兩下。
很輕。
然後松開了。安娜腿又軟了一下。
「妮娜明天有考試。」他說。
「我知道。」
「考完我帶她去吃蛋糕。」
「你下午已經買了。」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那個是給你的。」
安娜推門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甚麼,直接走進屋裡,把購物袋放在廚房的台面上,開始往外拿東西。那瓶法文酸奶,一盒草莓,蛋糕盒子,一瓶酒,還有一盒巧克力。
安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好。
「你分得還挺清楚。」她說。
德米特裡頭也沒回,「甚麼?」
「沒甚麼。」
他把巧克力盒推過來。「這個你拿著。」
安娜接過來,盒子很小,拿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
「你剛才在哪的時候也沒說不喜歡。」她說。
德米特里關上冰箱,轉過身來靠著流理台。「太酸了。」
「你知道酸那你買它幹甚麼。」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試怎麼知道你喜不喜歡」
安娜沒有回答。
德米特里走到客廳去了,腳步聲慢慢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