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她停住。
以後我回來晚了,不用等我吃飯。
安娜轉過身。
德米特里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聲音還是疲憊的,但沒有多餘的東西。
安娜點點頭。
但她心裡知道,她不會就這樣算了。
第二天,她給德米特里的茶里加了一小片檸檬。不是刻意討好的那種,是削掉外皮只剩果肉的一小片,放在杯底,喝到最後才會嘗到一點極淡的酸。
德米特里喝了三口才注意到。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底,又抬頭看了看安娜。
安娜正在給妮娜梳頭,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德米特里把那片檸檬撈出來,放在碟子上。然後繼續喝完了剩下的茶。
安娜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
但她知道了。
到了七月中旬,妮娜的病情穩定得讓醫生都松了一口氣。記錄本上的數據乾淨得像另一本書——呼吸正常,睡眠正常,用藥量從每天兩次減到一次,萬托林備著但沒用過。
安娜自己也開始去海邊散步了。不帶妮娜的時候,一個人走。沿著海岸線往西,走大概二十分鐘,再走回來。她發現海邊傍晚的風跟家裡陽台的風完全不一樣,更咸,更重,吹過來會把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有天傍晚她走回來,發現德米特里站在別墅門口的石板路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去哪兒了。
海邊走了一圈。
德米特里看了看她的頭髮,被海風吹亂的幾縷貼在臉頰邊。
一個人?
嗯。
妮娜呢。
睡了。
德米特里點了點頭。他把煙放回煙盒里,沒再說甚麼。
安娜從他身邊經過,走進院子。
走了幾步,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德米特里走得很慢,保持著一點距離,不遠不近。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花園,石板路上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安娜沒有回頭。
德米特里也沒有說話。
但安娜覺得很奇怪——她忽然覺得這段路比平時長了很多。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德米特里沒有飛莫斯科。
不是工作處理完了,安娜後來才知道,是他自己推遲了好幾次航班。助理打電話來確認行程的時候他當著安娜的面說的:推遲到下周。
安娜當時在廚房切水果,刀停了一下。
爸爸這周不走了嗎!妮娜興奮地跑過來,那你可以帶我去海邊嗎!
德米特里蹲下來,視線跟她平齊。明天。
妮娜高興得跳起來,朝安娜這邊喊:媽媽!爸爸說明天帶我們去海邊!
安娜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半顆蘋果。
德米特里站在那裡,看著妮娜跑遠的背影,然後視線轉到安娜身上。
他甚麼也沒說。
安娜低頭繼續切蘋果。
但她的嘴角在蘋果擋住的那一側,很輕地彎了一下。
第二天安娜發現妮娜睡覺的時候翻了一個身,把小熊擠在了中間。安娜輕輕把小熊拿出來放在枕邊,又給妮娜蓋了蓋被子。
她站起身的時候,看見德米特里站在門邊。
他沒有進來過,就是站在那兒,安靜地看著。
安娜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沒有燈,只有從樓梯口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德米特里還站在原處,離她幾步遠。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扇妮娜的房門。
安娜說:她睡著了。
嗯。
很輕的一聲。
安娜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往自己的房間,還是往樓下。她猶豫了一下,往樓梯方向邁了一步。
德米特里忽然開口:明天去海邊,你想去哪一段。
安娜停住。
妮娜喜歡撿貝殼的那邊。她說,沙灘比較平。
德米特里點了點頭。那就去那邊。
安娜繼續往下走。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門關上的聲音。德米特里回屋了。
安娜站在樓梯中間,手心有點潮。
她想起前幾天在廚房聽到的那個電話。助理問回程航班,德米特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淡地說:推遲。
沒有解釋原因。
安娜當時沒有多想。現在她站在昏暗的樓梯間,忽然把事情連在了一起。
他推遲的不是航班。
是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安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扶著扶手,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直到呼吸恢復正常才繼續往下走。
八月的最後一天,南法的傍晚開始有一點涼意。晚飯之後妮娜在花園裡追那只橘貓,安娜在廚房收拾餐具。德米特里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翻得很慢。
安娜端著茶走過去,放在茶几上。
茶的溫度剛剛好。濃淡也是。
德米特里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評價。
安娜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裡拿著一本妮娜的繪本,隨便翻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從報紙上方飄過來,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她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她的額頭上,又滑到她的手指,最後停在書頁上。
安娜的手指輕輕按著書頁的邊角,慢慢把它撫平。
花園裡傳來妮娜的笑聲,遠遠的,混在蟲鳴里。
德米特里的報紙翻了一頁。
安娜的指尖停在某一頁的插圖上——畫的是一個很老很老的房子,窗戶里亮著燈。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把它放回桌上。
德米特里的視線從報紙上移開。
妮娜。安娜站起身,往花園的方向走,回來睡覺了。
妮娜拖著腳步從花園跑回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笑。安娜替她擦了擦手和臉,牽著她上樓。
走到二樓的樓梯口時,安娜回頭看了一下。
客廳的燈還亮著。德米特里還坐在沙發上,報紙搭在膝頭,眼睛看著樓梯的方向。
安娜轉過身,牽著妮娜繼續往前走。
她的手指被妮娜的小手攥著,濕濕的,帶著那個年紀孩子特有的溫度。
安娜低頭看著那只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很清晰的念頭——
這棟房子,這片海,這個夏天,這個人。
她不知道它們到底有多長。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讓這段日子結束。
這個念頭沒有讓她害怕,反而讓她覺得某種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地。她沒有再想過要回莫斯科教書的事了。她想起那間教室的時候,心情很平靜,像想起別人的生活。
她走到妮娜床邊,蹲下來幫她脫鞋。
妮娜閉著眼睛,嘴裡還在哼哼剛才在花園裡聽到的歌。安娜把她的襪子脫下來,整理好放在床邊的椅子上。
媽媽。妮娜閉著眼說。
嗯。
明天我們還去海邊吧。
安娜笑了一下。看爸爸有沒有空。
妮娜的嘴角彎了彎,像是覺得這個理由很好。
安娜幫她蓋好被子,關掉了燈。
回去的路上經過德米特里的書房,門沒關嚴。裡面亮著一盞台燈,他在看文件。安娜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下。
德米特里抬起頭。
安娜舉了舉手裡的空茶杯,指了指樓下。
意思是——要不要再添一杯。
德米特里的視線在茶杯上停了停,然後又移回她臉上。
濃一點。他說。
安娜點點頭,下樓了。
她把新的茶泡好,這一次茶葉多放了一點,水溫高了五度,泡的時間短了半分鐘。
端著茶杯回書房的時候,德米特里的文件還攤在桌上,但他已經沒在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安娜把茶杯放下去。
德米特里伸手握住杯沿,沒有立刻喝。過了幾秒,他說:明天我帶你和妮娜去昂蒂布老城。
安娜愣了一下。
逛老集市,德米特里繼續說,妮娜應該會喜歡。
安娜沒有問為甚麼。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然後她轉身要走。
身後傳來德米特里的聲音,很低:安娜。
她停住。
謝謝你。
安娜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過了幾秒,她說:茶要趁熱喝。
然後她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很晚。安娜在自己的房間里,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翻紙聲,第一次沒有覺得那聲音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