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他把袋子一個個打開——一隻毛絨兔子,耳朵長長的,軟綿綿地耷拉著;一盒拼圖,封面上畫著一座粉色的城堡;一盒彩色蠟筆,還有一本厚厚的畫冊。
妮娜從沙發上坐起來,伸手去夠那只毛絨兔子。他把兔子遞給她,她抱在懷裡,低頭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小聲說:謝謝爸爸。
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說:還難受嗎?
妮娜搖搖頭:好多了。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拼圖和蠟筆,抬頭看他:爸爸,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今天請假了,在家陪你。
妮娜低下頭,抱著兔子,沒有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爸爸,我想畫畫。
他把蠟筆和畫冊拿過來,攤在茶几上。妮娜從沙發上滑下來,坐在地毯上,把兔子放在一邊,打開畫冊,挑了一支綠色的蠟筆,開始在紙上畫。
他沒有走開,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畫。
進房間的時候他先走到床頭,掀開枕頭,把紅色的細繩和小布偶塞到下面,又仔細掖好被角。做完這些,他才拿起那只毛絨兔子,走到床邊。
妮娜靠在枕頭上,軟綿綿的,懷裡抱著小黃,眼睛半睜半閉的。
他沒有解釋。只是把兔子遞給她。
妮娜抱在懷裡,低頭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小聲說:謝謝爸爸。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溫度正常。他收回手,坐在床邊,看著她說:還難受嗎?
妮娜搖搖頭:好多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小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到了那根硬硬的繩子。她拽出來,看到紅色的布偶和木珠,抬頭看了看他。
這是甚麼?她問。
放在枕頭下面的。他說。
妮娜沒有再問,攥緊了紅繩,又閉上眼睛。
到了傍晚,妮娜的體溫已經完全正常了。她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裡抱著小黃,眼睛半睜半閉的,但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
安娜從廚房端著一碗燕麥粥走過來,在茶几上放下,摸了摸她的額頭:退燒了。
他站在客廳另一頭,看著安娜的手從妮娜額頭上離開。
安娜注意到他外套搭在椅背上,內袋鼓了一些,又不像裝了平時那些東西。她走過去拿起外套的時候,手指碰到裡面兩樣東西——一枚小小的、硬硬的銀邊聖像畫,還有一根編好的紅繩。
她停了一下。
沒有拿出來,也沒有問。只是把外套掛回原處,彎腰去看妮娜的粥。
妮娜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媽媽,你明天還去幼兒園接我嗎?
安娜說:接。每天都接。
妮娜點了點頭,又低頭吃粥。
他站在客廳另一頭,看著妮娜一勺一勺地把粥吃完,才轉身去了書房。
他後來慢慢注意到,妮娜越來越黏安娜。
以前她還會在他回家的時候跑過來抱他的腿,現在更多時候是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安娜做飯。家裡的保姆平時負責一日叄餐,安娜不怎麼下廚,但妮娜病了一場之後,安娜每天都會進廚房,親手給她弄點甚麼——一碗熱湯,一盤煎好的小肉餅,或者把蘋果切好,撒上肉桂粉,放進烤箱里烤到軟軟的。
妮娜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安娜洗菜、切菜、把平底鍋架到爐子上。有時候安娜會煎好一塊小肉餅,吹涼了,拿叉子叉著遞到她嘴邊。她就張開嘴吃掉,然後說:媽媽,好吃。安娜就笑一下,摸摸她的頭:去玩吧,飯好了叫你。她搖搖頭:我看媽媽做飯。安娜沒有再趕她,由她坐在那裡。
德米特里有一次下班回來,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就聽到廚房裡傳來妮娜的笑聲,還有安娜說話的聲音。他走過去,看到妮娜踮腳站在一個小凳子上,袖子卷得高高的,小手在水盆里搓著一根胡蘿蔔,水花濺得到處都是,圍裙上濕了一大片。安娜站在旁邊,沒有攔她,只是笑著看她。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妮娜先看到他,舉起手裡的胡蘿蔔,臉上還沾著水珠:爸爸!你看我幫媽媽洗菜!他說:嗯。安妮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回來了?飯一會兒就好。他應了一聲,沒有進廚房,轉身去了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聽到廚房裡傳來妮娜的聲音:媽媽,這個要切嗎?安娜說:不用,放著,你去玩吧。妮娜說:我幫你擺碗。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輕響聲。
吃飯的時候,妮娜坐在安娜旁邊,幾乎是貼著她的胳膊。安娜面前的小盤子里放著煎好的雞肉丸,她拿叉子叉了一個放到妮娜的餐盤里,又盛了一碗紅菜湯,推到妮娜面前。妮娜喝了一口,說:媽媽,湯好好喝。安娜說:那多喝一點。她低頭又喝了一口。
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們。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叉子,只是看著。
安娜似乎察覺到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菜不合胃口?
沒有。他低下頭,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妮娜已經洗過澡,穿著小睡衣,坐在安娜懷裡,讓安娜給她擦頭髮。她手裡抱著那只毛絨兔子,眼睛半閉著,像是快要睡著了。安娜拿著毛巾,輕輕揉著她細軟的頭髮。他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但沒有在翻。
他聽到妮娜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媽媽……我明天想喝你做的那個紅菜湯。
安娜說:好,明天給你做。
妮娜嗯了一聲,頭一歪,靠在她懷裡,像是睡著了。
安娜放輕了動作,把她抱起來,走進房間,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關上門。
他放下雜誌,沒有抬頭。
安娜走出來,看到他還坐在那裡,客廳的燈還亮著。她站了一會兒,說:你也早點睡吧。
他嗯了一聲。
她從他身邊走過,回了臥室。他坐在沙發上,過了很久,才站起來,關燈,走進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