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
他當時半信半疑,但還是照她說的做了——給妮娜的床頭掛了一條紅繩,又縫了一個紅線的小布角,裡面塞了一些乾枯的艾草和一枚舊盧布硬幣。
他說不清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他明明不信這些。
但他還是給妮娜掛上了。
後來他開始頻繁地去見她。有時候是妮娜夜裡驚醒了,哭個不停,他去問她怎麼辦。有時候是妮娜胃口不好,吃得少,他去問她是不是被人看了,中了 сглаз。有時候只是他自己心裡不安,想去坐一坐,聽她說幾句沒甚麼大礙,慢慢養就好了之類的話。她沒有收他太多錢,每次都是象徵性地收一點,然後給他一小束艾草或者一個紅布角,讓他帶回去掛在妮娜的床頭。
德米特里知道這很荒謬。他一個讀商學院出身的人,管理著幾十億資產的家族企業,他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他私底下這麼頻繁地去找一個鄉下老婦人,不知道會怎麼想。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開始想,是不是自己以前對這些東西太不尊重了?他以前在網上看過一些文章,說有些東西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他以前對此嗤之以鼻,覺得都是迷信。但現在他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 сглаз 呢?如果他以前的不敬,冒犯了甚麼不該冒犯的,應驗在了妮娜身上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變得越來越迷信。以前他從不去教堂,現在每次出門之前會畫個十字。以前他從不信甚麼衝撞犯忌,現在他連給妮娜換房間都要先問問那個老婦人。以前他從不戴任何護身符之類的東西,現在他口袋里一直揣著那個老婦人給他的一個黑色小布角,裡面裝著一些他說不清是甚麼的東西。
有一次,他半夜醒過來,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妮娜,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臉,心裡突然湧上來一陣強烈的恐懼——如果真的是因為他的不敬,才讓妮娜變成這樣,那他該怎麼辦?
他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就開車去了那個老婦人那裡。他坐在她那間昏暗的、充滿草藥味的屋子里,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問她:如果以前做過甚麼不敬的事,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嗎?
老婦人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你做的那些事,跟這個孩子沒關係。她天生就是這樣,不怪誰。
他聽了這句話,心裡沒有輕鬆多少,反而更難受了。他寧可相信是自己的錯,至少那樣還有補救的可能。如果是天生的,那就意味著他甚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看著妮娜瘦瘦小小的,看著她比同齡的孩子都弱小,看著她哭起來像小貓叫一樣,甚麼都做不了。
他回到別墅,抱著妮娜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妮娜趴在他胸口,呼吸輕輕的,小手攥著他的襯衫。他低頭看著她,輕聲說:爸爸在呢,爸爸不會讓你有事的。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妮娜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