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
妮娜滿三個月的那天,莫斯科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德米特里提前一周就讓管家把巴爾維哈別墅的客廳重新佈置了一遍,換了暖色調的桌布和窗簾,壁爐從早上就燒著,整棟房子暖融融的。他沒有請太多人。他父親打電話來問要不要把老宅那邊的廚師調過來,他說不用,這邊夠了。父親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媽想看看那孩子。他說:來吧,我讓人去接你們。
他確實沒有辦大。女巫的話他表面上不當回事,但心裡到底還是記著了。那個女巫是父親早年認識的一個老婦人,據說有些通靈的底子,以前在家族里說話有些分量。她看過妮娜一眼,說這孩子先天不足,靈魂輕飄飄的,辦太盛大的宴會把動靜鬧大了,容易受傷害。德米特里當時沒說話,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妮娜的嬰兒床旁邊,坐了很久,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臉,心裡湧上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他怕她被帶走。他明明知道這種話沒有依據,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所以他只請了自己真正信得過的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幾個朋友,家族里幾個靠得住的長輩,還有他的父母。人數不多,但每個都是實打實的關係。
客廳里擺了長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精緻的餐具和鮮花。壁爐里的火燒得旺,屋子里暖得像春天。妮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軟絨連體衣,是她所有衣服里最厚最軟的一件,是德米特里親自挑的。她被他抱在懷裡,顯得更小了,像一團軟軟的棉花球,小臉瘦瘦白白的,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人群。
父親走進客廳的時候,先是看了一眼佈置,然後目光落在德米特里懷裡的妮娜身上,腳步頓了一下。他走過來,低頭看著妮娜,沒有說話。德米特里看到父親的眼神動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妮娜的小臉,粗糙的指腹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妮娜微微偏了偏頭,但沒有哭。父親收回手,聲音有些沈:像你小時候。德米特里沒說話。
母親從父親身後走過來,看到妮娜,眼圈一下就紅了。她伸手要抱,德米特里小心地把妮娜遞過去。母親接過來,抱在懷裡,低頭看著妮娜瘦瘦小小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啞:怎麼這麼小啊……她沒有哭出來,但眼眶一直紅著。她抱著妮娜,輕輕晃著,嘴裡低聲念叨著甚麼,德米特里聽不清,只看到妮娜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哭。
安娜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裙,頭髮松松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她看著母親抱著妮娜的樣子,看著父親站在一旁的目光,看著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緊緊盯著妮娜的身影,她的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有德米特里的朋友過來跟她打招呼,說恭喜你,她微微點頭,說謝謝,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午餐進行到一半,妮娜在母親懷裡睡著了。母親把她輕輕放回嬰兒床,蓋好小毯子,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德米特里走過來,站在母親身邊,也看著妮娜。過了一會兒,母親輕聲說:這孩子命苦,但攤上你這個父親,也算她的福氣。德米特里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妮娜,看著她熟睡的小臉,看著她瘦小的身子縮在嬰兒床里,像一隻蜷起來的小貓。
宴席散場之後,父親和母親被司機送回老宅。德米特里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雪夜裡,然後轉身回了客廳。保姆正在收拾桌子,安娜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捧著。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安娜說:你媽好像很喜歡妮娜。他說:嗯。她又說:你爸也是。他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浮動的茶梗,過了一會兒,說:德米特里,你有沒有想過,妮娜以後怎麼辦?他看著她:甚麼意思?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你不可能永遠這樣。你還有妻子,還有卡佳。妮娜算甚麼?他沒有立刻回答。客廳里安靜了很久,只有壁爐里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他說:妮娜是我女兒。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層霧:然後呢?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沒有然後。她是我女兒,這就夠了。
安娜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又看著手裡的茶杯,過了很久,才說:我去看看妮娜。她站起來,朝嬰兒房走去。德米特里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他看著安娜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裡面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籠著嬰兒床。妮娜睡得很沈,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淺,像一隻隨時會碎掉的瓷器。安娜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妮娜的臉頰上方,沒有落下,停了幾秒鐘,又收了回去。
德米特里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隔著門框看著她。她背對著他,肩膀很瘦,像一片紙。過了很久,她低聲說:她長得像你。聲音很輕,幾乎被壁爐的聲響蓋過去。他說:嗯。她又說:她以後會像你一樣聰明、固執、控制欲強。他沒有接話。她轉過身來,臉上依然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睛里有種他看不透的東西。她說:德米特里,我不跑。你不用再讓人看著我。
他沒有說話。她從他身邊走過,擦肩的時候,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奶香——是抱妮娜時沾上的。他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然後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妮娜。她還在睡,小臉安安靜靜的。
德米特里以前從不信這些東西。俄羅斯的民間傳統里,人們相信 душа(靈魂)和 сглаз(邪眼),老一輩人管一個鄉村老婦叫бабушка,說她有看的本事。但他一直嗤之以鼻。他從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讀的是國際學校,大學讀的是商學院,他相信邏輯、相信數據、相信一切可以用理性解釋的東西。他認為那些東西都是愚昧無知的產物,是騙子的把戲。
但現在他變了。
妮娜出生之後,他開始頻繁地聯繫那個老婦人——就是父親介紹的那個女人。她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個村子里,沒有正經的招牌,只靠口口相傳。老一輩人管她叫бабушка,說她有看的本事。
他第一次去見她,是在妮娜滿月後不久。那是一棟老舊的木頭房子,院子里種著一些他認不出的草藥,屋裡點著蠟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她看了妮娜的出生日期,又看了看妮娜的照片,然後說了一堆德米特里聽不太懂的話——這小孩子的 душа 還沒有扎根,根基太薄,夜裡容易受驚,要掛點東西壓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