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賭酒
「我把程家的另一個繼承人除掉之後,老爺子大發雷霆把我送去了最嚴的軍事基地,想讓我多吃苦頭認清自己。」
「而那位渾蛋父親為了盡早除掉我這個禍害,在我參加基地的畢業考核時動了手腳,差點讓雇傭軍團的行蹤暴露導致全軍覆沒。」
清晰又刻薄的字音重繪舊事,程晚寧錯愕地愣在原地,意識浸泡在黏稠的漿糊里淤積成沙,像風雨中凌亂不堪的碎屑。
在此之前,她曾在帕比羅口中聽說過類似的消息,但始終不確定傳聞的真實性。
如今第一次得知程硯晞生母的真實死因,卻久久不敢相信。
披著穩重外衣的程叔,私底下居然是噬妻殺子的敗類。
程硯晞黯然而輕嘲地笑著,為這段故事畫上不痛不癢的句號:「他恐怕怎麼也想不到,我依然從那場浩劫中活下來了,並且擁有了他難以企及的財富。」
他這一生像是從血路里殺出來的,以至於回頭望來,腳下竟鋪滿了數不清的屍身殘骸。
程晚寧對著餐桌沈默少頃,那顆漠如磐石的心臟,頭一回產生了類似憐憫的情緒。
在這個風花雪月的夜晚,兩個惺惺相惜的同類互相揭開自己的傷疤,推杯換盞的同時夾雜著私心與試探,流露的真情實感哽咽在喉。
可惜悲傷的氣氛沒過兩秒,就被那頭的人毀了個乾淨:「陽台,落地窗,野外,選一個。」
程晚寧面紅耳赤地癟了癟嘴:「一個都不要!」
「沒有這個選項。」
她萬分艱難地從裡面選了一個相對隱秘的場所:「那、那就落地窗吧。」
好歹有層玻璃擋著。
兩回合下來,程硯晞提的全是些下流問題。程晚寧悶頭喝了一杯酒,剛想用同樣的方式找回場子,卻意識到自己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她恍然想起正事,斟酌著道出心中的疑惑:「你跟朱赫泫是很久以前就認識嗎?」
儘管話題過渡得十分自然,程硯晞依然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等了半天,這才是你想問的事?」
程晚寧攥緊杯沿,以偶然將動機代過:「剛好想起來了。」
「談不上認識,我曾經跟他父親有生意上的來往,在碼頭上見過幾面。那會兒姓朱的還是個小屁孩,趕不上別人腿長。」
朱赫泫的父親主要涉及軍火走私,與相同圈子里的人產生交集很正常,可這不是程晚寧想知道的內容。
程晚寧狐疑地問:「就這些?不止吧?」
「就這些。」程硯晞頓了頓,繼續補充,「後來他家人死了,為了避難逃去國外上學,我就跟他沒有過任何交集了。」
剩下的他不願多說,程晚寧也沒法追問,不過至少得出了一樣有效消息——
他們以前的確認識,且見過不止一面。
酒過叄巡,餐桌上的香檳依次減少,兩人很快來到了僵持的階段。
輪到程硯晞提問,這次問題一改往日的刁鑽,往溫馨的方向轉變:「有甚麼一直想去的地方嗎?」
此時程晚寧隱約有了醉意,稀裡糊塗地扶著額頭,將白晝隱秘的心事傾瀉出來:
「英國倫敦眼,聽說那裡的摩天輪能看到整個泰晤士河最美的景色,可惜我從來沒有親自參觀過……」
月光如同銀幕一般傾瀉進屋,幽暗迷情的燭火將肌膚覆上一層朦朧的美感,觥籌交錯間的曖昧色調侵蝕麻痹了人心。
程硯晞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似乎把答案記在心裡,又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眼下,程晚寧逐漸有些支撐不住,喝完力所能及的最後一杯酒,將所有高腳杯撂到一邊。
她晃了晃腦袋,努力保持清醒的狀態,問出這場酒局里至關重要的問題:「如果有人背叛你,你會怎麼樣?」
語罷,目光靜置於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在沈默的深淵中等待對方的答復。
四目相對之際,程硯晞的眼神不復方才,淡淡撩起的眼皮底下藏著極重的戾氣,似一名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
「如果有人背叛我,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是說給旁人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