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照片
日落西沈,暮雲半遮半掩,波光粼粼的碎影在河面泛起點點銀光,猶如太陽留給世間最後的溫柔。
一位女孩漫無目的地行走於湖邊,步子放得極輕,靜謐的背影似乎要融進天邊的暮色里。
從管理人員口中,程晚寧打聽到表哥身處島嶼西北側的實驗室內部,那一片屬於小聖詹姆斯島的禁區,她只好在附近等人出來。
風拂過發梢,掠過那雙空洞無光的眼睛。她眼神呆滯地望向水面,連頭髮亂了也毫無反應。
回想起與沈榆槿相處的片刻,腦海裡反復碾過那些簡單到平淡的道理,不經意間引人深思。
毫無疑問,沈榆槿是善良的。
面對先天殘疾的缺陷,她從未埋怨過命運的不公,反而站在為大多數人考慮的立場,寧願犧牲自己的一部分利益。
或許所有人都是如此,生來具備分辨善惡的能力,懷有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弱勢群體的憐憫。
唯獨她的喜怒哀樂,是那麼輕描淡寫。
她不會為生命的逝去感到悲哀,也厭惡因為細枝末節的情感產生動搖的自己。
每逢別人提到表達善惡觀念的話題,程晚寧總是因為情感缺失顯得格外唐突,甚至在陽光的洗禮下無地自容。
身邊的人越偉大,就襯得她越渺小。
當她變得微不足道、劣跡斑斑時,她就再也沒有資格與別人相提並論。
……
此時夕陽快要完全沈下去,天與地的交接處像是鑲了一道金光,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程晚寧望著太陽落山的地方久久出神,眼前流動的光影愈發模糊。
畏光,是十歲那年受傷留下的後遺症。年幼的她被仇家綁架,視網膜被強光損壞,視力只剩下原本一半的清晰度,並且無法通過醫療手段治癒。
攜帶隱疾的生命無序崩壞重組,皮膚烙印下的淤青隱隱作痛。
她伸出五指遮蔽前方刺眼的紅光,默念著沈榆槿說過的話:「寬容經歷過的苦難?」
腳下的路是真實的,風吹過臉頰的觸感也是真實的,可前方霧蒙蒙的,甚麼也看不清。
時常發覺已經抽離於混沌虛世,肉身又徘徊在空洞迷離的假象。澎湃的精神思維如煙花般絢麗,吶喊著堪稱病態的厭世和抵觸。
「憑甚麼?」
程晚寧煩躁地踢了一腳河岸的石子,眸色驟然暗了下去,像是在自說自話:
「如果我總是體諒別人的話,又有誰還給我十歲之前的眼睛呢?」
有一類人,能夠不計前嫌寬容他人的罪過,將絕望中的苦難當作恩賜,可她不想要這樣。
她無法原諒任何傷害過自己的人,但凡別人影響到她的心情,她都恨不得把那些可惡的賤人撕碎。
她是如此敏感的極端主義,喜歡的東西一定要不擇手段爭取,不喜歡的東西也厭惡別人得到。
猶如荊棘里長滿的浴血玫瑰,對鮮血的狂熱衍生出無可比擬的病態思維,貪婪地吸食著毒液生長。
永遠傲慢,永遠為自己而活。
-
程晚寧不記得自己沿著河岸走了多久,回過神來,天色已經暗透。
眼前的場景不再是島嶼中央的湖畔,而是轉換到一片人跡罕至的叢林。
想起沈榆槿的提醒,她調頭原路折回,卻在轉身的那一刻聽見背後急促的腳步聲。
程晚寧下意識回頭,視野中映入一道模糊的人影。蒼白的人臉周圍,黑色長髮隨風飄舞,活像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黑點以極快的速度變大,和她撞了個滿懷。
因為那人的速度過快,程晚寧被撞得直直向後踉蹌幾步,大腦墜入萬花筒般的眩暈。
緩衝幾秒,她懊惱地抬起眼,視線聚焦後的人臉逐漸清晰。
眼前的女人哭花了妝容,披頭散髮的模樣在夜幕下格外駭人,細看還能發現臉頰腫起的淤青。
「救救我——」
求救聲被呼嘯的晚風撕碎,灌進耳里只剩下顫抖的尾音。
女人跪在地上,影子被昏黃的路燈拉得又細又長,倉皇著,像失魂落魄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