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眼淚代表正義嗎?」
暴雨過後的天氣依舊悶熱,就如同高燒不退的體溫。
瘋狂的一夜過後,程晚寧弱不禁風的體質發起了高燒,在逼近40℃時被程硯晞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連續吃了三天退燒藥,才勉強降溫。
事已至此,她最不想面對的就是表哥那張臉。
奈何自己無依無靠又寄人籬下,身體還不合時宜地發了高燒,即使不甘也只能任人擺布。
那一夜的記憶實在太過殘忍,痛苦的淫靡遍布房間的每一處角落。她無法直視如此不堪的自己,更不願接受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表哥。
在這場席捲人生的暴風雪中,他是一切痛苦的源頭。
她痛恨對方違背倫理的行徑,也厭惡無能為力的自己。
對於程硯晞越界的行為,她不可能坐以待斃。
躺在床上的這三天,程晚寧思考了很多,包括接下來的準備和對未來的打算。
她甚至想過直接把這個名義上的表哥殺死,然後偷光他的財產作為精神損失費,可毫無計劃的行動顯然有些莽撞。
程晚寧低頭望向空蕩蕩的床頭櫃,側邊桌上擺著一碗涼透了的飯菜,裡面的米飯未動分毫。
淺薄的日光透過窗簾描摹她冷倦的輪廓,一雙厭世的眸里藏著幾分落寞與孤寂。
自從被強迫的那晚過後,她昏迷般地沈睡了一天。恢復意識的那一刻,藏在抽屜的手槍和尖銳物品全部不翼而飛,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
這幾天里,她對程硯晞的態度已經降到冰點。只要他進門,程晚寧必定會用厚重的被子捂住頭,唯一的回應就是讓他滾開。
她將自己塵封在暗無天日的盒子里,放下對生命的執念和對死亡的恐懼。蜷縮的身體里,冰冷的軀殼下包裹著一顆乾涸的心,藏匿逐漸熄滅的慾望。
對外界的痛恨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但她不想就此放棄。
程晚寧上網搜索了許多關於強姦的定義,隨機刷到的真實新聞裡,評論區不乏有看戲市民對受害者的冷嘲熱諷。
人們最愛高高在上的審判,共情惡的嘴臉勝過對受害者的批判。
對於性侵一類的新聞,越來越多的網友弱化施暴者的存在感,加入了雞蛋里挑骨頭的陣營。
他們常把受害者有罪論掛在嘴邊,本質是對潛意識世界的調和。他們生來認定善惡有報,倘若社會的「惡」浮出水面,便會在心裡無意識地扭曲現實。通過把錯誤歸咎於受害者的自身問題,維護世界「公正美好」的錯覺。
身處底層的群居人士就像木柴焚燒殆盡後的餘燼,一邊忙著為上層當牛做馬,一邊指手畫腳地維護階級權力的運行。
殊不知,他們本身就聚眾在一個黑白顛倒的世界。
這是一種自私的防禦,人們貶低受害者,把她與自己歸為兩類人,自欺欺人地增添安全感。借此彌補內心認知的失衡,維護可悲的信念。
可程晚寧不那麼覺得,如果硬要挑刺,她能從施暴者身上找出千萬個問題,哪一點都勝過受害者莫須有的罪名。
她也從不覺得女性應該對那種事感到羞恥,異性生理上的構造不同,憑甚麼決定男女在性事地位上的高低。
施暴者可以活得理所當然,她作為被迫的那一方又何嘗不能?
不必原諒任何,不用考慮後果。該認罪的永遠是別人,她不可能因為別人的過錯自我反思。
那不僅是對罪人的寬恕,更是對自我的貶低。
在網上瀏覽一圈,程晚寧關掉了令人作嘔的新聞,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保護自己。
被侵犯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事後千萬不要洗澡,保留體內的精液作為證據到警察局報案。
男性的精液通常可以在女性體內保留24-72小時,可惜程硯晞做的時候戴了套,她沒法用精液取證,只能通過脖頸的掐痕和身體其他部位的摩擦痕跡作為證據,去警察局碰碰運氣。
發燒的第四天,她沒有刻意拒絕傭人端上來的飯菜,而是逼迫自己面對面找到程硯晞,裝作已經妥協的樣子,借上學的名義爭取到出門的機會。
傭人是程硯晞臨時雇來的,作用是方便照顧生病的程晚寧,但每次做好的飯菜都會被原封不動地退回或者打翻。
如今她接受了傭人的食物,在外人眼裡自然是好轉的跡象。
程硯晞同意了她的上學請求,但前提是,她必須乖乖把退燒藥吃完,並且坐司機的車去學校。
如果這時拒絕接送,必然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上學是程晚寧接觸到外界的唯一辦法,她假意答應了程硯晞的要求,聯繫司機在地下車庫等她。
臨走前,她躲過程硯晞的視線,偷偷捎上了廚房的水果刀。
如果僅憑這些沒法判罪,她也不能空手而歸。
……
負責接送的司機是一個新面孔,大概率是程硯晞安插進來監視她的人。
車子停在距離校門口幾米的距離,很近,一眼就能望見大門進出的學生。
此時臨近上課,校門口人不是很多,程晚寧沒法借著人群的遮擋溜走,只能順著人流的方向進入校門。
親眼盯著她跨進大門,司機完成任務後離開。
背著書包的人卻沒有急於進入教學樓,而是混進三三兩兩的學生隊伍,在中途分道揚鑣。
學校東南角的圍牆有一個缺口,因為常年沒有工作人員維修,變成了學生的逃課聖地。
這裡沒有保安,由於古往今來逃課的人太多,圍牆前的草坪甚至被踩出了一條路。
寸草不生的黃線為初來乍到的人指明瞭一條通往校外的路,程晚寧踩上距離地面一米的石頭,沿著拐角的縫隙翻了出去。
逃出學校後,她戴上事先準備好的帽子和口罩,立即打車到警局門口。
吸取了上次的經驗,她沒有選擇近處的派出所,而是千里迢迢來到外區的警署報案。
對於程硯晞的罪行,她早在初見那夜就到相關部門報過案。可換來的不僅沒有解決方案,反而還被警察走露了風聲,導致自己牽扯其中。
從那以後,程晚寧對曼谷警察的信任就削減了大半,凡事率先想著靠自己解決。
可一旦失去了手裡的武器,她沒有任何與他抗衡的可能。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也要淪落到靠別人拯救的地步。
經過四十分鐘的顛簸,出租車停在了外區警署的大門。迎接程晚寧是一個溫和大方的女警,這讓她安心了許多。
進入一個相對私密的環境,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落魄難掩明艷的五官。瞳眸表面游離著一層若隱若現的霧氣,宛如即將被烏雲吞沒的皓月,白皙的面孔上隱有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