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敗將
「你根本就沒發燒吧!」程晚寧音量猛然拔高,心底積攢的怒火一擁而上,「屁大點事沒有,非要在床上賴著。連作業都要別人送貨上門,我來的路上差點中暑了!」
「你今天脾氣挺爆啊,誰又刺激你了?」朱赫泫眯眼打量她一番,刺痛人心的話張口就來。
他側眸睨了眼窗外的天氣,一副算計之中的神態,徐徐開口:「不過很不巧,外面忽然下了大雨,你現在恐怕沒法離開。」
……
程晚寧進門的時候,外面下起了暴雨。
雨季的天氣一向多變,不過十分鐘的功夫,外界已由艷陽高照轉向滂沱大雨。
生命的震顫抖落潮濕連綿的雨滴,暴雨洗淨街頭巷尾,抹去煙霧朦朧的縹緲痕跡,只余一眼望不到頭的淋灕。
這場猝不及防的降雨淋過八月末梢,也打亂了程晚寧的計劃。
她沒有帶傘,就算乘車回家,從院落到小區門口也得經歷幾分鐘的步行。這五分鐘的間隙,足夠讓她淋成落湯雞。
在朱赫泫的建議下,她迫不得已停駐在這幢歐式別墅,等雨勢漸歇再出門。
程晚寧瞪了他一眼,清麗的眼眸因此染上幾分慍色:「這是你一開始就算計好的吧?」
「我家這麼寬敞,空調也涼快。你想打遊戲,在這兒打就是了。」
話雖如此,但旁邊一直有人盯著,程晚寧也沒法玩得盡興。
朱赫泫交代完各個樓層的房間,從一摞作業中抽出一本,破天荒地沒有使用搜題軟件,而是自己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演得真像那麼一回事。
他寫作業,程晚寧又不可能跟著學習,只好百無聊賴地在客廳溜達。胳膊擺動間,不小心撞到矮架上的陶瓷花瓶。
程晚寧立即扶穩瓶身,所幸陶瓷沒有出現裂紋:「這是古董嗎?」
跟自家的花瓶有點像,說不定是從同一個地方進貨。
「不清楚,是我爸的遺物。」朱赫泫波瀾不驚地答,「碰碎了也沒關係,賠錢就行。」
明明是很重要的東西,他的口氣里卻聽不出絲毫緊張,反倒是像玩笑話一樣輕鬆。
「……那我還是不碰了。」程晚寧悻悻縮回手,捕捉到句子的關鍵,「遺物?」
「嗯,我爸在我十三歲時離世。那時剛上初一,所以我休了一年學。」他不咸不淡地陳述著過去,眼尾一點極小的痣灼得人心顫。
程晚寧聽說過朱赫泫休學的事,但頭一回確切聽到休學的原因。
蘇莎的話莫名浮現在腦海,滋生出脫離現實的短暫間隙,又在喘息間破碎全無。
程晚寧繼續問:「那你媽媽呢?」
「她去世得更早,八年前還是九年前,我已經記不清了。」
「那這幾年,你都是獨自在泰國居住嗎?」
「不算一個人,香港的伯叔偶爾會來看我,還有爸爸的朋友,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他。」
程晚寧用不好安慰人的措辭,那些悲天憫人的話從她口中蹦出總會顯得十分彆扭,便選擇了閉口不談。
「你呢?還是和你表哥住在一起嗎?」朱赫泫放下筆,忽而抬起頭問,「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不想和他住在一起,能告訴我原因嗎?」
程晚寧閉眼亂答:「……我們性格不合,不相為謀。」
「恐怕不止是這個原因吧。」朱赫泫深邃的黑眸微挑,一語道破她的謊言:「你排斥他,是因為你的家庭環境吧?」
此刻的少年,全然沒有了方才傾訴遭遇的傷感氣氛。言辭一句比一句犀利,又在關鍵時刻點到為止,令人捉摸不透又無法安心。
不得不說,朱赫泫在折磨人這方面確實有一套。
可惜程晚寧最擅長裝傻。
她緊緊攥住自己的書包拉鍊,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問:「我的家庭怎麼了?」
這一次,朱赫泫破天荒地沒有陪她演下去,而是索性攤牌:「他生性殘忍,野心又大,你家裡的所有人都不待見他,到處流傳著關於他的可怕傳聞。耳目渲染之下,你這個表妹也很難對他生出好感。」
不輕不重的幾個字,頃刻間佔據了極大的份量。
室內一片緘默,暴雨牽扯狂風滲進窗戶的縫隙,焦躁地吞噬掉一切鮮活的痕跡。
雖然程硯晞至今沒有做過傷害她的實際舉動,但他就像一個威力極強的不定時炸彈,說不定甚麼時候就可能危害到她和她的家人。
為了讓自己安心,程晚寧無數次嘗試與他撇清關係,卻仍舊無法逃脫命運的安排。
她強行摁下剛才冒出的繁雜念頭,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既然你都知道了,還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別那麼警惕。」朱赫泫走過來,輕輕拍了下她的肩,「今天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威脅你,也不是為了別的……」
「而是因為——我也很討厭他。」
談吐間,兩人離得很近,不過一尺的距離。
他的身影倒映在那對錯愕的瞳孔里,雙方有一瞬間的無言。
這裡沒有別人,程晚寧開門見山:「你認識他?」
「誰會不認識程硯晞呢?」他輕笑著開口,「小時候見過的幾面,我就沒辦法忘掉他了。」
……
窗外風聲呼號,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從朱赫泫張張合合的口中道出。
如注的暴雨經久不息,頭頂吊燈的光亮拓進眼底,那層滲人的寒意卻從未有過片刻融化。
雖然不確定事情的真假,程晚寧依舊無比驚愕:「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說出去嗎?」
「不怕,既然我弄清了你的家底,作為交換,我理應讓你知道我的目的和原因。」他垂眸望向她時,前一秒的凜冽在眸底凝結,一雙含笑眼在月色下映襯得無比坦蕩。
所謂真心就是一場賭注,當他決定坦白所有的那一刻,他便不在乎對方向自己刺來的利刃。
「你或許猜到了,我家做的不是甚麼正經生意。我父母一直沒參加過家長會,不是因為在外地工作,而是他們早就死了。」朱赫泫壓下心底翻湧而上的雜念,毫無保留地傾吐著自己的秘密,「我承認,我一開始接近你的目的沒那麼純粹,甚至可以說是為了情報而來。」
這台詞越聽越不對勁,程晚寧聯想到一種驚悚的可能:「所以呢?你現在告訴我,是想讓我死得明白點嗎?」
朱赫泫粲然一笑:「不,我突然改變主意了。」
他不要利用無辜的人解決家族之間的利益牽扯,他不想再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做著連自己都瞧不起的勾當。
他想坦蕩地站在她身邊,以同伴的姿態。
程晚寧靜悄悄地佇立在原地,直面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頭一次沒有因為他的靠近而後退。
似要溺斃她的視線忱長起伏,她堅不可摧的防禦逐漸生出裂痕。掠過眼底的悲哀濕漉漉地浸滿胸腔左側,在特定的夜晚近乎袒露。
朱赫泫對她的感情,從來不能稱之為純粹的「愛」。
是利用里摻雜了一點好奇,是喜歡里摻雜了一點仰慕。
愛得不具象,恨得不果斷。參不透蘭因絮果,終日在紛爭與權衡利弊中徘徊,所以他才痛苦。
他甚至開始害怕,當對方知曉了自己的真實面貌,是否會避而遠之。
生命真是太脆弱了,看似驚破一切的淋灕,卻總在熱淚盈眶中裸露出最原始的悲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