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惡」的定義
你心目中的惡是甚麼?
暴君坐上罪惡編織的王座,落下假惺惺的眼淚。
人類是擁有高貴皮囊的動物,他們卻無法遏制內心擴大的陰暗面,甚至為了掩蓋本性,做著違背意願的事。
在這個人人都在費力演出的年代,真相逐漸被謊言埋沒,金錢成為衡量人類質量的唯一標準。當飽受欺凌的弱者被賦予至高無上的權力,也會變得像其他人一樣邪惡。
畢竟,每個人心中的「惡」都是一樣的。
……
從電影院出來已是正午,由漆黑的環境過渡到外界的陽光下,程晚寧一時有些不適應。
震撼的情節回放在腦海,光照在某一瞬間靜止,一部電影就這樣迎來了劇終。
今天重映的是泰劇的第二季,最後定格的畫面並不是全劇的結尾,而是一幕充滿懸念與暗示的鏡頭。
出影院後,菲雅仍對剛才的劇情耿耿於懷:「我忽然有點同情主角了,明明是為了審判罪人而出現,卻被自己幫助過的人背刺,女配最後還妄想取代她。」
「不可能有人取代她的,女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程晚寧搖了搖頭,言辭無比犀利:「普通人妄想取代神明,是不是有點太自命不凡了?」
恩人賦予她力量,她卻妄想取代對方。享受著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的優越感,凸顯自我的成就和統治,永遠趕不上目標的下一個舉動。
除了女主和模仿她的女配,電影里還有第三個焦點,是校園裡的一位女同學。
女同學患有先天殘疾,只能坐著輪椅生活,因此遭到了同學的嘲笑和霸凌。痛恨學校的她請假在家,策劃了一場可怕的報復。
擺脫輪椅的第一時間,她把從前欺負她的同學騙到家中,殺掉並解剖了對方的屍體。
這一幕恰巧被母親撞見,她慌張地處理掉屍體,試圖掩蓋女兒的罪行。誰知女兒竟迷上了嗜血的快感,殺的人越來越多,事情逐漸走向失控。為了控制住女兒,母親為她注射保持虛弱的藥物,使她回到從前依靠輪椅生活的日子。
女主想懲治殺人的女同學,卻被對方的母親阻攔,兩人就此產生分歧。直至電影結尾,女同學的母親認為主角影響了她們母女的感情,在背後反捅一刀,自己也死在了女兒的刀下。
針對女同學和母親誰對誰錯的問題,菲雅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給殺人魔注射虛弱藥物的話,難道要一直讓她殺人嗎?母親這麼做,也算是避免更多受害者的出現吧。」
朱赫泫的觀點恰巧與之相反:「那也得看看她為甚麼殺人,她又不是天生的殺人魔。如果沒有那群霸凌她的同學,她會產生這種想法嗎?」
「你的意思是,不用管她,就這麼讓她一直殺下去嗎?」菲雅轉頭看向索布,示意他表達自己的觀點,誰知對方卻是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
索布揉了揉困倦的眼皮,糊塗的模樣宛如酩酊大醉:「咦,結束了?電影院光線太暗,我都睡著了。」
菲雅忍著想揍他的衝動,把視線移向旁側一言不發的人,似乎在徵詢她的看法。
程晚寧毫不掩飾地袒露自己的想法,字句一針見血:「兩個都是神經病,殺人魔有病毫無疑問,媽媽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女兒被校園霸凌那麼久,她不管不問,一點兒也不認為霸凌者有問題,看見女兒殺人就覺得她是怪物。女兒殺人後,媽媽明明可以選擇心理咨詢、住院或報警,這麼多條路擺在她面前,她偏偏選擇了最粗暴的一種。」
「如果媽媽真像自己口中的那麼善良,她就該把作為殺人犯的女兒送去坐牢。可她不忍心,她以愛的名義把女兒變成殘廢,讓她回到從前只能坐輪椅生活的日子。女學生之所以受到欺負,就是因為先天性殘疾。媽媽這麼做,和把女兒推回深淵有甚麼區別?」
只有真正同病相憐的人才會惺惺相惜。沒有類似遭遇的母親永遠無法做到和女兒感同身受,口中的大義和愛也只是自私的藉口。
「可笑的是,做完這一切,媽媽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偉大的母親。她偉大在哪裡?一邊愧對於死者,一邊殘害女兒的身體,還把刀捅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到頭來兩邊不討好,只能靠‘無私’和‘愛’作為心理慰藉,典型的自我感動。」
程晚寧直勾勾地望著菲雅,黑曜石般的眼眸泛著攝人心魄的冷光,眼都不眨道:
「按照女兒的認知來說,殺人是她的樂趣,媽媽這麼做是在阻止她的樂趣。」
如此荒誕的理念,卻被她說得理所當然。
菲雅不禁懷疑站在面前的人究竟是誰,似乎只是披了自己好友的皮囊,性格卻十分陌生。
她不解地問:「可是殺人也能作為樂趣嗎?真的有人沈迷於這種快感嗎?」
在正常人的理念中,殺人毋庸置疑是違法的。可精神病人眼中沒有法律,也沒有人性。
破破爛爛的陽光把世界照得太亮,以至於人們忽略了光的背面。他們忘了有多少人從出生起就活在陰溝裡,以善為本成為了處事的准則,事實上卻極少有人能做到。
人們把世界定義成教科書式的光明美好,常常被不值一提的悲憫心絆住腳步,又無法遏制內心破土而出的陰暗面。
他們總是介於好人和壞人之間,好得不夠純粹,壞得不夠徹底,像千千萬萬個庸俗清高者一樣矛盾一生。
程晚寧以另一種方式回答了菲雅:「人與人生活的處境不同,觀念也是有差異的。」
當人類慾望無限放大之時,便是將自己吞噬之日。
菲雅點了點頭,贊同她的觀點:「雖然語言很直白,但你說得確實有道理。看不出來,你對人的心理拿捏得還挺准。」
聞言,程晚寧沒有其餘答復,而是背過身去,抬手撩起發尾,在陰影處扯出一個難以解讀的笑容。
陽光鋪陳在她身後,落下等同大小的影子,一如他人未曾謀面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