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命運的賭徒
這是索布頭一回直面自己的情緒。平日在學校趾高氣昂的人,在這一刻不惜用「膽小」和「貪生怕死」形容自己。
可這就是大多數人,他並不比其他將死之人懦弱,甚至比其他人更勇於表達對生存的渴望。
面對死亡,人類天生就像個貪婪的賭徒。
沒人能純淨到像一張白紙,災難來臨之際,我們無法滲透人性的卑鄙與高尚。真正命懸一線的時刻,那些自詡勇敢的人也會落荒而逃。
索布是生活在完整家庭的幸福孩子,從小在充滿愛的氛圍里長大,對待生死的看法自然和程晚寧有著天壤之別。
倘若索布失蹤了,他的家人一定會拼命尋找他;可假如被綁架的人是程晚寧,即使她逃出去了,外面也沒有心心念念的家人在迎接她。
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
儘管如此,程晚寧依舊昂起頭,用輕佻的語氣答復:「我可沒說要死在這裡。」
死亡本身淺薄,可狹小的倉庫不是她所追求的謝幕禮。
相對無言半晌,索布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型手電筒:「對了,我出發前在兜里備了這個玩意。」
因為活動在山上舉行,他提前準備了一個照明工具,這時候剛好派上用場。
程晚寧咬牙:「你有手電筒怎麼不早拿出來?」
「你又沒問。」索布摁下手電筒開關,漆黑的倉庫頓時迎來一縷光亮。只是微光晃晃悠悠的,隨時可能熄滅。
「這個手電筒在篝火晚會時用了一會兒,快沒電了,省著點用。」
借著光源,程晚寧垂眸俯視腳下的地面,終於明白了鞋底粘膩的液體是甚麼東西——
狹窄的四方空間內,斷斷續續的血跡從腳邊延伸到小門,以瘮人的場景橫跨整個倉庫。
程晚寧轉頭看向舉著手電筒的人,他的臉色因為驚愕和惶恐愈發蒼白。
頭一回見到這麼多血,哪怕是早已乾涸的,也對他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陰影。
相比之下,旁邊的女孩就顯得尤為鎮定。
程晚寧摸索著牆壁,沿著四周觀察一圈,推測:「這裡恐怕不是倉庫,是處刑室。當然,也有可能是用來堆積屍體的地方。」
走到一處拐角,她停下腳步,曲起食指敲擊牆壁,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
回音很弱,大多是沈悶的。
她得出結論:「牆壁是混凝土製作,厚度不小。」
這也就意味著,無論從外還是從內,都很難打破這堵牆。唯一逃離的希望,就是前面那扇被鎖死的小門。
「處刑室?」索布眉頭緊鎖,聯想到新聞上關於緬甸的報道,滿腦子都是可怕的猜想,「緬甸除了電信詐騙不就是販賣器官嗎?難不成他要在這個破倉庫挖掉我們的器官?」
「放心,他們不會在本地摘除器官。緬甸的醫療技術沒那麼發達,即使摘除也不一定能保存下來。而真正的器官販賣市場其實是在泰國,他們對如何保存和運輸活體器官更有見解。但我們本來就生活在泰國,綁匪不會輕易把我們送回去的。」
索布繼而想到另一種可能,眼底的恐懼加深:「不摘除器官的話,綁匪會直接把我們殺了嗎?」
「這說不准,但如果他們想殺人,一般會拖到園區外面的山上解決。如果緬甸軍方在園區內部發現屍體,會以收取屍體處理費的名義敲詐他們,有點頭腦的都不會白白給軍方送錢。」
這與他想象中的略帶差別:「屍體處理費?還有這東西?我一直以為緬甸滿大街都擺著屍體,根本沒人管。」
「電詐園區和器官販賣,在外人眼裡是非法行業,但在緬甸政府眼裡不是。他們默許了園區的存在,把外地綁來的人視作勞動力來源。這裡於他們而言就像工廠一樣,他們有自己的制度和規矩。」
「而且,如果大老遠綁來就是為了殺掉,那未免也太多此一舉了。」
索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恍然發覺不對勁:「你怎麼懂得這些的?」
如果說緬甸政府對待園區的態度可以從新聞上瞭解,那軍方從中敲詐,收取屍體處理費的事情,她又是從何得知的?
氣氛忽然凝固,程晚寧生硬地截斷了話題:「這你就別問了。」
現在不是瞭解課余知識的時候,索布識趣地沒再多嘴。手電筒的光線搖搖欲墜,似乎快要熄滅。
程晚寧觀察完了處刑室的全部地形,在心裡估算了個大概。
當微光照亮某一處角落,她看清水泥地上被遺落的半截刀片。
尺寸不大,看起來不足以殺死一個人。但作為輔助工具,或許能夠起到不小的作用。
鋒利刀片反射出的細碎銀光墜入眼底,她回過頭,對上索布的視線:
「想逃出去嗎?」
「廢話——」
沒等他把話說完,程晚寧撿起地上的半截刀片。
詭異的氛圍在黑暗中無限放大,她隻身隱匿於光的背面,晦暗不清的瞳孔散髮出微弱的光。
夜色危險,一如她冷硬的嗓音:
「那就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