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海邊之夜
沒有證據佐證的話十分可疑,但程晚寧還是半信半疑地跟了過去。
此時已是深夜,度假村如潮的人流退去,同喧囂沒入夜色。
朱赫泫領著她繞到民宿後方,途經一小段茂密的叢林。兩人在闌珊的月色下撲騰著,扒開最後一片綠植,視野豁然開朗。
在無人光顧的角落,他們溜到了仙本那的果凍海沙灘。子時風平浪靜,晶瑩剔透的藍綠色潮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於靜謐中泛起漣漪。
程晚寧環顧四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勁:「菲雅呢?」
見朱赫泫不語,她頓時明白了怎麼一回事,漂亮的瞳孔氤氳著怒意:「你騙我的是不是?」
「你還真信那個啊。」他抿唇,眼裡醖釀著笑意。
「誰要跟你出來亂逛啊!」
見他還有臉笑,程晚寧瞬間有種被當猴耍的錯覺,惱羞成怒地踩了他一腳,準備轉身離開。
「你踩人怎麼這麼疼啊?」乾淨的白鞋多了一道黑印,朱赫泫眉頭緊蹙,輕輕拉住她的胳膊:「你不覺得這裡夜景很美嗎?反正回去也是被隔壁吵得睡不著覺。」
他說得有道理,與其躺在狹窄的小床聽隔壁嬉戲打鬧,不如呆在沒人的地方看會兒風景。
只是被這種蹩腳的理由欺騙,還傻乎乎地信以為真,她怎麼想都覺得不爽。
長途跋涉了一天,程晚寧的腿有些發酸,想找個乾淨的地方坐會兒,卻發現海邊只有空曠的沙灘。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的顧慮,朱赫泫陪她坐在沙灘上,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直接坐下吧,這一片沙灘很乾淨,每天都有人打掃。」
她聞言坐下,理了理身下的裙擺,與旁邊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彼時風起雲湧,碧藍色的浪花順著視線蔓延,呼嘯著拍往岸邊。潮汐淺淺漫過鞋底,是來自海的冰涼。
程晚寧雙腿屈起,皓腕如玉的胳膊搭在膝蓋上。耳邊兩縷碎發隨風拂面,無可挑剔的五官排出絕美的輪廓,臉上蕩漾著隨性又昳麗的美。
這樣的女生,光是站在那兒不動,就足夠令人動容。
可她又偏偏做出了許多過分的事,把參不透的真心冷凍成冰。常年游離在人群之外,猶如一隻受傷的籠中鳥,蜷縮在裂縫的一小片微光,在陽光下生機又萎靡。
她身上徬彿藏著一把支離破碎的刀,天生就能令人心碎。
沒消停一分鐘,程晚寧又開口詢問:「為甚麼邀請我?你不喊一班的那個女生嗎?」
朱赫泫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哪個女生?」
「你上學期表白的那個,學習很好的。」
聽完她的話,朱赫泫腦海中對應上一張人臉:「那個啊……其實我跟她不是很熟。我同學喜歡她,拜託我幫他要了聯繫方式,不知道為甚麼就被年級里傳成緋聞了。」
「那你當時送的綠色衛衣……」
「那是我同學挑的,他放學有事耽誤了,怕錯過對方的生日,讓我幫忙送過去。」
程晚寧越聽越不對勁:「意思是……你沒有跟她表白,我那一句‘好綠’也不重要?」
看見朱赫泫點頭,她終於壓不住潛藏已久的怒火,晶瑩的眸子染上幾分慍色:「既然不關我的事,你在家長會上潑我一頭冷水是甚麼意思?虧我一直以為是我耽誤了你們的好事!」
相比之下,他的挑逗倒顯得平靜許多:「我只是想看看你生氣的樣子而已。」
事到如今,程晚寧不得不佩服他的厚臉皮程度。
朱赫泫盯著她的雙眼,試圖同她敞開心扉:「我們認識幾年,你好像一直對我抱有很大敵意。」
「你想多了,我對所有人都是這樣,你在我眼裡和那群人沒甚麼區別。」
她的話實在無情,不亞於一盆冷水潑在人身上。
朱赫泫卻不氣餒:「那菲雅呢?」
聽到熟悉的名字,程晚寧瞳心一顫。
「為甚麼明知道大概率被騙,還會因為聽到她的名字,就立即跟了過來呢?」朱赫泫笑著反駁剛才的話,「不可否認,還是有人不一樣的吧?」
「從入學起,你身邊的朋友就不多。在看到他們三三兩兩的瞬間,你難道沒有過一點動容?」
他時常覺得,程晚寧對待情感的警惕心過強,導致別人很難、也不願接近她。
但現實中,不可能有人真正享受孤獨。哪怕是性格再孤僻的人,面對月亮的赤誠與美好,也會像普通人一樣慌張絮亂。
對浪漫的奢望,對光的渴求是人類的本能幻想,她卻親手將其埋葬於廢墟之下,阻隔一切外來者的窺探。
其實程晚寧的理念很簡單。
誰真正對她好,她就對誰好。
如果出現在她身邊的是另一個人,她同樣會真心實意地為對方著想。
拂動的發梢略過熱空氣,少年挺身向前,肆意的身影融合在熾熱的盛夏與海邊的晚風。
深色的瞳孔相對,徬彿在暗流湧動的海洋中尋到共鳴。
透過下沈的月,她靜靜凝望著他。似有大海注入的眼眸中藏著無休止跳動的時間,如同幽藍色的鎮定劑般令人心安。
那是即將到來的黎明,歌頌永無止境的白晝。
「我在想,甚麼時候能出現第二個像她一樣的人,值得你用心對待?」
回響在耳畔的,除了遙遠的疾風,還有男高中生不受拘束的嗓音:
「肯定會有的吧。」
他笑起來挑著眉梢,池水瀲灧倒映在眉眼,是令人心悸的少年感。
她畢生從未見過的洶湧的、炙熱的場景在胸膛里起伏,感受著近乎越軌的心跳。
分辨現實與虛假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倘若沈溺的漩渦是溫暖的呢?人還會不顧一切想要逃離嗎?
在那個熔化月色的海邊之夜,她擱淺在自我編織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