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修羅場
凌晨一點,城市還在睡。路燈把柏油路照出一塊一塊昏黃的斑,風卷著落葉貼著地面沙沙地滾過去。李如琛站在馬路中間,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軀殼。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口輓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青筋隱現。他的臉在路燈下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繃得死緊,眼眶紅得像被血浸過,卻一滴淚都沒掉。他只是站在那裡,死死盯著面前那棟樓的某一扇窗戶,燈暗著。他已經站一小時了,像一尊雕塑,一動沒動。
沈葉庭錄節目結束回家,剛走到那條街,一眼就看見了他。她腳步頓住,隔著一盞路燈的距離,兩個人就這麼沈默地對峙著。她已經下定決心不打算搭理他,轉身無視他,準備繼續走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甚麼重物砸在水泥地上。
她回頭,看見李如琛跪在了地上。膝蓋重重砸在柏油路上,他整個人弓著背,雙手撐著地面,頭低垂著,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沒有聲音。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像一個被按進水底的人,掙扎著卻發不出任何求救。
沈葉庭站在原地,愣了一會,還是走到了他面前,皺起眉。「李如琛,」她聲音冷著,「你起來。」
李如琛沒動。他跪在那裡,手指摳著地面的裂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小庭…….對不起。」
「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他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拼甚麼碎掉的東西,「姐姐她…..」李如琛說完這句話,整個人蜷縮在那裡,像一隻被遺棄的、斷了脊梁的野獸。肩膀還在抖,但依然沒有聲音。他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身體在出賣他。
沈葉庭心裡一顫,他從未見過李如琛這樣。她告訴自己,分手了,他再怎麼崩潰都跟她沒關係。她應該轉身,上樓,關門,當作甚麼都沒看見。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她看見他後頸上那道舊傷疤,那是他們剛認識那年,他在意大利為了替她擋一個醉漢的襲擊,摔在地上留下的。她記得那天他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她狂奔,一路跑下來,後頸的血順著衣領流下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笑著問她:「我們安全了吧?」
她閉了閉眼,嘆了口氣,她承認她在那段感情里也有對不起他的地方,比如說莫名其妙跟賀嶼睡了。她蹲在他面前,「……李如琛,」她聲音放輕了些,「你先起來。」
他沒動。沈葉庭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搭在他肩上。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整個人就像被觸發了甚麼開關,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他的臉上全是淚,狼狽極了,眼睛紅得嚇人,嘴唇在抖,整個人像一個在暴風雨裡走了太久、終於見到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的人。
「沈葉庭……」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破碎,「別走……求你……就陪我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看著他。他平時那張總是帶著陰冷笑意的臉,此刻卻像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來一樣,全是裂縫。她沈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攥著,另一隻手抬起來,落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就一會兒。你別發瘋。」她小聲警告著。
李如琛像是得到了赦免,整個人往前一傾,額頭抵在她肩窩里,終於哭出了聲。那聲音壓抑了太久,像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困獸在夜裡發出最後的哀鳴。她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抖,攥著她手腕的力氣大得像要把她骨頭捏碎,但她沒有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