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賬
夏鯉的聲音輕緩,似春風在荒蕪大地走了一趟。
「長歌,你看。這個世界上的賬,有些是算不清的。你父親欠我的,我欠你的,糾糾纏纏,一團亂麻。可要是真的要一根根去理,去恨,去報復,最後捆死的,還是我們自己。」
她伸手輕輕拍著何長歌顫抖的背,「若是可以,我們不恨了。好不好?」
「不是原諒誰,也不是忘記了過去,只是…」夏鯉頓了頓,「你還年輕,還有大把時光,這些時間若是被仇恨佔據,那太痛苦了。」
就像她的那四年。
何長歌的哭聲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你說你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我也不需要你怎麼辦。你不需要原諒我,不需要原諒你父親,甚至不需要原諒你曾經有過那樣的念頭,你只需要知道——」
她松開懷抱,雙手捧著何長歌淚濕的臉,拇指擦去那些滾燙無比的淚水。
「你只需要知道,夏鯉從來後悔過與你做朋友。那天沒有聽見你說的話,我很遺憾。而能在最後的日子里,再見到你,把事情說清,再抱抱你,我感到很幸運。」
何長歌又嚎啕大哭了起來,垂著臉又抱緊她,把她的衣服捏得皺巴巴,像是要把自己的委屈不甘恨意全發洩到這片衣襟上。
她哭了許久才抬起臉,眼睛腫了起來,鼻尖發紅,卻是一臉倔強地瞪著夏鯉,一字一句道:「夏鯉,我不許你死。」
她說的話,恨恨的,帶著點不容商量的霸道。尤其是還死死攥著她的衣服,眼睛瞪著她。「你不能死,聽見沒有?你別以為你說這些抱我幾下,你欠我的就能還清!你要是敢一個月後死了,我就、我就跟你沒完!下一輩子!你就得當被我欺負的妹妹!反正!你不能死!」
夏鯉失笑,輕輕嗯了一聲。
「我是說真的!你不能死!我會幫你,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不管那個毒是甚麼,總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你等我,你等我我會給你想辦法!」
她說得急切,最後眼淚又流出來,她哽咽道:「你不准死,不准。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以後要帶我去玩的。」
「……」
夏鯉低頭,用袖子擦掉她的眼淚,輕聲道:「好,我等你救我。」
……
站在不遠處的夏嶼,偏頭看向高聳入雲的銀杏。
天師銀杏,曾被認為是神仙的使者。
祈福者帶著心願,將帶子系在它的枝丫上。夜晚,寂靜時候它會卯足力氣,努力伸長身體,將祈願帶送上天庭。
求財者,家財萬貫。
求愛者,金玉良緣。
他不求財不求愛,只想要一個人的幸福。
可幸福,為何總是如此如履薄冰。
……
四日之期即將來到,夏鯉有些惴惴不安。
很多日躺在床上,她不能沾水,就跟重症患者一般,無時不刻需要照料。夏鯉本就不是喜歡別人照顧的人,她討厭凡事要依靠別人的感覺,這讓她很憂慮。可是也沒有辦法,她身中玄冰毒,身子脆弱,不能受寒,又因著消耗巨大心神俱疲,再者又是內傷頗重,種種迭加,她該慶幸自己還能活一個月。
不…已經過了三分之一,她只能活二十日了。而現在,他們還沒有頭緒。何長歌自那日後,便快馬加鞭,一個人跑回藥王谷。夏嶼每日在身旁,他還是像以前那般依賴自己,可愛乞憐地叫她阿姐,要她幫忙扎頭髮,要她上藥。夏鯉總是能感到幾分放鬆——好像,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活。
但到底,也是自欺欺人。
明日又要超度母親,按照林蓉和張真人所說,她可以見到母親最後一面。
屆時…要說甚麼呢?
她,要把真相告訴她嗎?其實她是另一個世界的夏鯉,她的親生父母不是他們。而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夏鯉,其實…
………她不知道要不要說。
「阿姐,在想甚麼呢。」夏嶼剛把窗戶關緊,今日又下了雨,臨近夜晚,天就涼下來。
回頭見夏鯉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像個雕塑般。
他做到夏鯉身旁,與她十指相扣,像個孩子般依靠著她的肩膀,鼻尖嗅著她的發絲。
「……」夏鯉推開他的腦袋,笑道:「阿嶼,我好多日都沒有洗頭沐浴,身上都是藥味。」
她不大能洗浴,尤其是前些時候,只要碰冷水渾身發抖。這些天只能用濕熱的帕子擦洗身子和頭髮,浸在藥罐子里,身上也多了股藥腥味。
夏嶼哼唧一聲,反倒貼更緊,「不要推開阿嶼,阿嶼覺得阿姐哪哪都香。」
「那,阿嶼幫我洗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