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藥
兩人走到張阿無房內,見他正在寫信。夏鯉並不廢話,開門見山道:「張真人,孟越陽雖死,但留下的爛攤子過多。武林盟主之位空懸,青城派群龍無首,恐怕江湖會大亂,這些事情…只能勞煩真人主持大局。」
張阿無神色肅然,「夏姑娘說的不錯,貧道雖不問世事,但此事牽扯太廣,有些事情若是不說清楚,怕再生禍端。貧道這張老臉這江湖上還值幾分薄面,明日便修書各派掌門各路奇俠,將真相昭告天下。」他頓了頓,看著面色蒼白的夏鯉,緩了聲音道:「只是,夏姑娘,當年的事情,需要你從頭理清。你——可願意一並說清楚?」
夏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她垂眸沈默良久,才講事情一並道來。
從常雲清修煉邪術屠青城派滿門,李因清理門戶,再到常雲清奪捨孟越陽,而後捲土重來,殺她全家,再到現在囚李因魂魄…全部說清。
說到後面,夏鯉眼眶通紅,蒼白的臉頰浮起兩團病態的紅暈,淚水汩湧,再也無法壓抑痛苦,「我娘李昭文不是甚麼妖女,她敬重她的師門!也不是甚麼該死之人,她對所有人都很好很好。她是被孟越陽、不!常雲清害死的!他給我娘潑髒水,告訴其他人屠殺青城派滿門的真凶是我娘,怎麼能如此!她那麼好的人——」
話音未落,一股寒意伴著熱湧在體內翻騰搏鬥,擠壓著她的心肺,夏鯉猛地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息,卻吸不進去一口空氣,耳鳴目眩,她幾乎雙眼一黑。
林蓉面色驟變,扶住她的肩,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渡了溫和真氣過去,她急切道:「鯉兒!千萬莫要動氣,你現在身子虛弱經不得這般折騰,師祖定然會為你娘討回公道!」
張阿無見狀也從袖中取出一枚清心定神的藥丸,化在溫水里餵她徐徐而下。夏鯉靠在林蓉懷裡緩了好一陣,那股窒息感的寒意與熱湧才慢慢褪下,只是整個人如脫骨般乏力,軟軟地倚著林蓉,額角沁出一層冷汗。她閉著眼睛,輕輕喘著,睫毛微微顫動,脆弱如蝶,半晌才啞聲道:「我沒事了,無需擔心。」
張阿無也松下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夏鯉,良久才道:「孟越陽…不,常雲清修煉邪術,屠青城派滿門……這些事的真相貧道定然會昭告天下,還你娘一個公道,你們一個公道。」
夏鯉頷首,「多謝真人。」
「這是貧道該做的,只不過這武林盟主之位…按理說,該是姑娘該坐的。」
夏鯉無奈搖頭,「我無意於此,這些事了只想過清閒日子。再者…」她眸光流轉,垂眸間,黯淡下去。
將死之人,做甚麼武林盟主?
將死之人…又能有甚麼清閒日子?
一切只不過妄想。
她壓下心中苦澀,看向張阿無,輕聲道:「真人,還有一事相求。」
「姑娘請講。」
「我想替我娘做一場法事,超度她的亡魂。她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這麼多年一個人去不了黃泉路,只能孤零零地呆在那裡,我…」她閉上眼睛,一行清淚滑落,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堅毅,「我不想她再等了,不想她那般孤單了。」
林蓉與張阿無對視一眼,張阿無溫聲道:「此事貧道與蓉丫頭早已商議過了。你母親的事情我們一直記在心裡,法事所需的物品也已經準備齊全,只待朔日,也就是四日後便可開始。」他頓了頓,看著夏鯉,目光慈愛,「夏姑娘,你放心,你母親一定會進入往生。」
夏鯉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將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埋進林蓉的肩窩里。林蓉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像是哄一個哭累的孩子。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落在瓦片上。
潮濕的、沈悶的雨。
夏鯉走出門,便見夏嶼站在外邊,身子頎長,一身黑衣更襯他脖頸白皙,他聞聲轉過頭來,看見夏鯉,眉眼彎彎,黑眸閃亮。
夏鯉幾乎要被他的笑容燒傷,心裡想到自己不過一月壽命,黯然神傷,但還是強打精神,笑著迎過去。「阿嶼,怎麼在這?不是找蠱真人去了麼?」
夏嶼理所當然道:「我當然要跟在阿姐身邊呀。蠱真人算甚麼!」
夏鯉頗為怪罪地瞪他一眼,可到底還是寵溺,「莫這樣說,蠱真人待你那般好,照顧你整整五日呢。」
…夏鯉又垂眸,那五日她連床都還下不了,只能啞著喉嚨問:阿嶼怎麼樣?
她曉得夏嶼的左眼已經失明瞭,頂多保住了眼球。她的阿嶼,她最寶貝的阿嶼,為了救她受了這般的傷,夏鯉心痛不已。
夏鯉難過之際,雙手被夏嶼握住,一齊攏進他的掌心。
「阿姐,我現在很好,不需要別人照顧了。」夏嶼眼睛自然也是痛的,但他習慣了疼痛這點便算不得甚麼,心口的傷想來也無需多久便好了。
他唯一,唯一擔心的,便是夏鯉。
「所以,這些天,我想陪著阿姐。」
兩人交握著手,一齊回去他們的廂房,門緩緩闔上,夏鯉的衣角徹底消失。廊道後才出來一個鵝黃身影,放在木柱上的手不自覺收緊,指尖發白,她咬著下唇,杏眸蓄滿水霧。
……
青城派的大多數人已經被遣散,之前只服務孟越陽一人,現在孟越陽出事,這兒就空了。留下來的人則是有些資歷的江湖中人,會武功也多少懂點藥理。蠱真人他們早就盤問過眾人,對於玄冰毒半分不知,他們也無甚頭緒。
夏嶼寄去一封書信給段橫,這裡離鬼牙嶺算不上遠,鳶鳥來回十多日,若是他有法子…就好了。
他所在廂房佈局與夏鯉大差不差,心裡念及姐姐,抱著鋪蓋便搬到夏鯉的屋子里。自然也不會有人說甚麼——他們是姐弟,是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