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無
夏嶼更無法忍受何長歌如此誤會姐姐,若是姐姐聽聞她說這些,該是如何委屈?這些時日本就因尋姐而心焦如焚,一腔郁火無從發洩,此刻聽到她誤會姐姐,心中緊繃的弦斷的啪嗒響。他一雙黑眸本就滲人,眼白滿是紅血絲,臉色淒慘瓷白,他厲聲說道:「我阿姐毫不猶豫殺了你父親?她壓根不知曉那是你父親!而且你父親謝無酒是何等人物你可知曉?當年他與孟越陽及其其他人聯手屠我夏家滿門三十餘人!上至五六十的老人,下至只有十幾歲的丫鬟!我父母更是死於他們之手!我阿姐也差些死在那裡——她甚麼都沒有了!爹娘、家、故舊,全都沒有了!一夜之間!一場大火把甚麼都燒得乾乾淨淨!他們還害得我們姐弟二人被迫分離數年!生不如死!我阿姐為何會有走火入魔的徵兆,還不是當年的事情!你說你一無所有,不過是輪回報應!」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何長歌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寶劍哐當跌落在地。
女人的話重新在耳畔響起:
「我家裡沒人了。」
「我居無定所,四處流浪,便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歸處在哪。」
怎麼會這樣…怎麼是這樣?
「…怎麼可能…不、不可能…我父親…害你們全家…害死你們父母…不可能…」
起初還倔強著不相信,然而抬頭對上夏嶼那雙血紅的眼睛,她的聲音便萎靡了下去。「不可能…怎麼會…你血口噴人…不可能…」
將傷口赤條條地扒開,又是說到夏鯉受的委屈,夏嶼真真是心痛難忍,他閉上眼睛,再無力氣,坐回去,輕聲道:「你信不信,隨便你吧。」
何長歌再也說不出話,想伸手拉住夏嶼,讓他再說說到底為甚麼會這樣,可卻被林蓉拉開。
「夠了!這些舊日恩怨之後再說不遲,眼下她生死未卜,你們爭論個是非對錯又有何用?」
何長歌退回原位,怔愣地坐著,低頭看著手中赤紅寶劍,這劍是謝無酒的,是他的遺物。
此刻像捧熱血岩漿,她把劍丟在地上,自己則縮成一團。
夏嶼垂眸,沈默了一會道:「我只知道我阿姐是被孟越陽帶走的,孟越陽便是害我全家的罪魁禍首。他想要奪捨阿姐的身體…應當是想復活我母親。」
「奪捨?」林蓉蹙眉,隨即大驚。
一直沈默不語的白髮道士開口,聲音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奪捨乃邪術,很早時候便被正道各派合力禁絕,按理說早就該消散於江湖才對,委實沒料想到時至今日竟還有人敢碰。」
夏嶼望向這看上去便見識廣的白髮道士,林蓉想起忘了介紹他,連忙道:「這位是張阿無張道長,三清山上一任老天師,亦是我的師祖。此番是我有幸在途中偶然遇見的。」其實林蓉就沒有見過這所謂的師祖,若不是他瞧林蓉天生神瞳,多問了幾句,見她又是三清山的女觀才自報家門。
至於她怎會遇見何長歌…
她跟何長歌亦是路上碰見,沒想到甚是投機。何長歌說她要找她的殺父兇手,可問到是李蘊真後,林蓉頗為驚訝,她自然知曉夏鯉性格,絕不濫殺無辜。想來其中有所誤會,加之她亦是來找夏鯉,兩人便一拍即合結伴而行。
林蓉繼而說道:「師祖他是感知這邊不對勁,才伴同我們前來。」
夏嶼聞言神色一凜,沒想到這竟然是三清山的上任老天師,這身份放在江湖上誰人不得恭恭敬敬地行禮?夏嶼當即站起來行禮:「晚輩夏嶼,見過張天師。」
他雖已身心俱疲,卻仍將禮數做得一絲不苟。夏鯉曾在三清山待了三年,想必待他只會更加恭敬。夏嶼也絕不能冒犯了姐姐所尊重的人。
張阿無擺了擺手,呼喚他坐在自己身旁,面上浮起淡淡笑意:「早不是甚麼天師了!不必客氣。況且,小兄弟啊,你小時候難道不是見過我嗎?」
夏嶼坐到他身旁聞言一愣,仔細打量眼前這張臉:眉眼清俊如松,尤其是一雙霧灰色的眼睛,極其眼熟。真是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輪廓逐漸重迭起來。
恍惚間想起小時候在嘉定,確實是有一個道士主動找上門,只不過那時候他頭髮還是青黑的,頭髮亂蓬蓬,臉也是花的,衣衫襤褸,背著個劍就上了夏家的門。他跟李昭文說夏嶼中了邪,說甚麼魂魄不對勁,怕是死魂附體。纏著李昭文說了半天…李昭文以為他是騙子要趕走他,而後說了句甚麼…張甚麼…李昭文便同意了。
現在看來,怕是說了自己姓名李昭文才把他迎進家門。過了一會,這個道士換了衣服梳洗好,倒是稱得上一句軒然霞舉。他強行給夏嶼灌了碗符水,極其惡心,夏嶼當場就吐了出來。夏嶼只覺得苦不堪言,差些嘔得五臟六腑皆流出來,但並無甚麼其他反應。這道士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微妙一笑,說是自己搞錯了。揉了揉他的腦袋後便跑了,倒整著夏嶼嘴裡苦巴巴臭了幾天,夏鯉看他都是躲著的。
他低頭苦笑,現在倒是願意姐姐躲著他,只要姐姐活著,甚麼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