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
從始至終,他們都被騙了。
這是楊尚尹死前的原話。
夏鯉肯定是被孟越陽掠走的,除了他夏嶼也想不到第二人會費這麼大心思只搶走夏鯉。若是要財,洛錦玉和楚月都是貴女名聲在外,自然不會放過。若是圖色,那更不可能。
不圖財不圖色也不害命,唯一可能便是來尋夏鯉的仇。
如果真的是孟越陽,夏鯉的處境極其危險,他當年能屠夏家滿門,今日便能——
不許,不能!
夏鯉絕對不會出事,她不會的…她不會死的…
夏嶼咬緊牙關,乾澀起皮的嘴唇慘白脆弱,連日來的長途跋涉與不眠不休幾乎要了他的命,可他絲毫不敢停歇。
……
青城派,這個存在幾百年比北越王朝還要悠久的門派在二十多年前因一場屠殺而衰落,僅剩的一顆獨苗孟越陽成為武林盟主後便將其重建,但說是重建,倒不如說是私用罷了。
只不過也無人敢說,儘管孟越陽以謙和溫潤的形象佇立在江湖,雖為武林盟主卻並不管事,但依舊沒人敢得罪他,便是最有膽的末路窮途的亡命之徒也不敢在他面前胡鬧。
原因很簡單,他是個記仇的傢伙。曾有人出言冒犯他,此人表面和和氣氣把事化了,可怎麼著,幾天後那人一家死於非命。到底是誰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孟越陽不能惹。
值得重提一回,孟越陽是青城派最小的一輩,青城派被血洗之時他不過十二歲,正是懵懂少年時。
三月,南方桃花正盛,青城派種滿了桃花,與其「清靜無為」的道家風格格格不入。若是喚作桃花庵還好些,可偏偏是清修道家的地盤。
不過想來曾經這裡種的是竹,養得是蒼翠勁木,但在這孟盟主的手筆下一一剔除,反而是整得亂花漸欲迷人眼。
守門的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其中正在春日暖陽下昏昏欲睡。
打瞌睡的孩子忽然被拍醒,順著身旁人的目光看向前方,便見陣陣桃花吹拂,光下少年一身黑衣,形骸消磨,臉色慘白如紙,烏發上的紅綢隨風飄蕩,倒像是即將消逝的晚霞。他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幾乎馬上被風吹摧倒。
少年穩步走了過來,啞聲問:「孟越陽在哪?」
正是夏嶼。
夏嶼一路上問過許多人孟越陽的蹤跡,他們均搖頭說不知,這般公眾的人物的行蹤還搖擺不定,那更擺明瞭——他定然掠走了姐姐。
其中一個孩子回答:「這…我們也不清楚盟主大人的去向…」
另一個連忙道:「若是來找盟主大人,還需拜上請帖。」
「請帖?」夏嶼一雙黑眸毫無色彩,冰冷地看著眼前二人。「赤魈殺人,從不拜帖子。」
他出手迅速,左手一揮兩人便被放倒,至少要暈個一日。
夏嶼掀了青城派的牌匾,踏碎了門檻,見人便打,不問緣由。只問孟越陽在哪,可無一人知曉。直到青城派無一道人聲,孟越陽也未有出現。
到了他所居住的寢宮,也未見其蹤影。他推開門,進孟越陽的屋子里,便見屋內掛滿了一個女人的畫像——李昭文。
他的母親。
更讓夏嶼作嘔絕望的便是,他在屋中翻到了一本被翻爛的邪書,記載著如何將死人魂魄寄生在活人身上——便是奪捨。
夏嶼還未看完書,心肝火怒,喉嚨湧起腥甜澀意,噗地一聲,竟是嘔血不止。
雙眼昏黑,天旋地轉之間,夏嶼已經完全支撐不住身子,暈了過去。
…
掌櫃的一邊打著算盤,一邊瞥向客棧里的一個白髮老頭子。
「老闆,這個不夠吃呀,再給我三碗面!」老頭子啪的一下,把碗放在桌上,從超過頭高的一迭碗里探出腦袋來。
花白的頭髮,臉卻是年輕人的模樣,委實奇怪。而且生龍活虎地拍了拍肚子打了個嗝兒,掌櫃的招呼小二又給他端了三碗面,便見他又咻咻嗦起麵條。
掌櫃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二,小二便走到老頭子身邊,「客觀,你這邊吃了四百文銅錢,加上一間天字一號的廂房,一共是:四兩銀子四百文銅錢……」
「知道了知道了,我還沒吃完呢,再給我來兩個鹽焗雞腿。」老頭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掌櫃的終於是忍不了,撥著算盤道:「客觀真是好食量,我觀你吃相倒有幾分風捲殘雲的架勢,可…就怕客觀的錢袋子癟了下去之後的路不好走。」
老頭子——蠱真人擦了擦嘴,鬍鬚一顫,竟是捂著肚子笑了起來。「哎,我一個老頭子身上真的確實是分文沒有。」
眼看著掌櫃的就要叫人來揍他,他指了指樓上,「但是我帶來的那個男娃娃有錢,等他醒了會給我付賬,他身份可尊貴了!皇帝知不知道?是他朋友!」
蠱真人語氣認真,他那鶴發童顏的長相本就唬人,現在這樣一說掌櫃的登時不敢懈怠,連忙叫小二給他上鹽焗雞腿。
這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樓上走下來個少年。烏發披散,一身黑衣松垮,黑眸晦暗陰森。面色並不好看,眼下青黑不說,眼白泛紅也尚且不說,但黑瞳太過無神,透著絕望之感,委實有些淒厲,不曉得的還以為是厲鬼來索命。
「……」夏嶼走到蠱真人面前,面無表情道:「你為甚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