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真人
皇帝、皇后、太子、首輔皆已斃命,天命落在五皇子身上。
夏鯉緩緩起身,目光從那三具緊緊貼在一處的屍體身上挪開,越過滿地狼籍的地面,落在幾米之外的夏嶼身上。夏嶼正站在原地,一身紅白衣上濺著星星點點的血漬,分不清是誰的。那雙黑眸正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滿殿的混亂,他只看得見夏鯉。
明明就幾米,就幾步之遙,夏鯉忽然覺得很遠。好像他們一個站在天南一個困在地北。中間隔著翻湧的雲海與漫長得無法丈量的歲月。
她先是小走幾步,步履有些踉蹌。後背被鞭風撕開的傷口未得到妥善處理,隨著帶走而微微刺痛。但是心裡越發焦灼,夏鯉又快步奔走,幾乎是撲進夏嶼張開的雙臂之間,夏嶼微微泛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將她擁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間,鼻尖嗅到夾著血氣的幽香。
這場逼宮終於結束了。
現在大局已定,內侍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運走大殿的屍體。唯獨這三人,蕭胤譽抱著楊思翊,楊尚尹靠著楊思翊。母子二人因著衣裳在血液浸透下黏連在一起,蕭胤譽死前手指收得極緊,現在看像是一個連體的人,怎樣都分不開。楊尚尹又死死攥住楊思翊的衣袖,三人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連接在了一起。
蕭楚瀾處理完三人,轉過身來目光在人群里搜尋了一圈,最後落在夏鯉身上,夏鯉穿著紅白的常服,後背被鞭風刮傷血液淌濕了衣服。夏嶼臉色亦不大好看,正半蹲在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種叫做醫蠱的東西,口器會分泌止血陣痛的粘液。給她止住血後,又急急燥燥地攥著她的手,要帶夏鯉離開這裡,去醫館看看。反正,他是不想久待在這裡。
蕭楚瀾正要帶他們去太醫院,夏鯉卻是搖搖頭,「殿下,我們兩個回去療傷便好。」
姐弟二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內傷,尤其是夏鯉,夏鯉最嚴重的還是被震到了內臟,並不好受。夏嶼已經習慣蠱死牽連的疼痛,耐受極高,所以倒也沒甚麼。
胸腔隱隱作痛,夏鯉面色不顯,不想叫弟弟擔心。她望向四周,那些劫後餘生的官員家眷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處,有的抱頭啜泣,有的木然發呆,更多是朝著蕭楚瀾望——先帝已死,餘波未平,儲位想必也是塵埃落定,從龍之功與附逆之罪的裁量權全在新君手中,誰也不知道自己將迎來賞還是罰。
靜王只會更忙,皇帝死了要哭靈守靈。血清逆賊九族還是法外開恩施以仁政,還需向天下人下罪已詔安撫民心,還有滿朝文武的安撫與洗牌諸如此類。樁樁件件都需他一手安排,他大約是要忙上一兩個月,睡覺都要睜眼。夏鯉並不想麻煩他。
蕭楚瀾也明白她的意思,頷首。又去安撫跑來見他的母妃,她的頭髮散亂如蓬草,妝容花了滿臉,眼眶通紅,嘴唇發抖怕是被嚇得不輕。見了兒子便抓住他的手臂不鬆手,又哭又笑的。蕭楚瀾收回看向夏鯉的目光,低頭安撫著她。
夏嶼攥住姐姐的手,兩人互相對視一眼,「我們走吧。」
姐弟二人與楚月齊安洛錦玉三人一並出宮,齊安大拍胸口,面頰全是汗。他感慨還好前些時候他們便密謀好了。
皇帝被種了蠱這事,是一個黑衣人闖入靜王府告知於蕭楚瀾的。正因如此,蕭楚瀾才急匆匆要夏鯉一起商談。夏嶼剛好在場,聽他描述便知曉是段橫。這蠱自然也極有可能是段橫給的蕭胤譽的,要不然夏嶼也不會如此熟悉那附著在皇帝身上的蠱,雖不知其中曲折細節,但也能將種種線索拼成大致的圖景。
雖然戰況一度激烈,但好在他跟洛錦玉和楚月都躲得及時,縮在後面見機行事沒受到甚麼傷害。最主要的是夏鯉戰鬥力太過強悍,與楊尚尹打鬥時候也沒甚麼人敢靠近,先不說那鞭子範圍多大,所經之處人仰馬翻。春水劍的劍氣蕩來頭髮絲至少也得掉幾縷,脖子更是發涼。還有蕭楚瀾和夏嶼護著,兩相交加之下周圍根本無人敢靠近,唯恐殃及池魚。加之夏嶼也有意無意地運著蠱蟲護著他們,故而這天的驚魂動魄歸驚魂動魄,他們身上頂多蹭掉了幾塊皮。
他們五人走在出宮門的高牆夾道上,洛錦玉看著互相攙扶著的姐弟,問:「你們二人之後,會去哪裡?」
夏鯉輕輕笑,眼底泛著溫柔的光澤,她偏頭看了看攙扶著自己的夏嶼,道:「我們二人,也許下個月便會一起離開京城。」
齊安微微詫異,「這是為何?多待會也好啊。可以等殿下忙完手頭上的事。」夏鯉和夏嶼可是實打實的從龍之臣,若非夏鯉擲出酒杯擋偏了暗器,又救了薛琪,還在大殿扭轉戰局。夏嶼又逼出蠱蟲戳破了太子的陰謀,今日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高低也是個王侯將相,最低也是三品官。反正多少也該領個賞再走吧,怎得這麼著急就要離開。
扶著自己手臂的手慢慢收緊,夏鯉看了眼夏嶼,夏嶼正不安地握緊她的手臂,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要飛走似的。夏鯉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而後道:「我們還有更急切的事情要做,久留怕是心有顧慮。」
洛錦玉沈默片刻,輕聲問:「你已經知道真凶了嗎?」
夏鯉點頭,欲要說話,卻仰頭望天。
一道身影從空中掠過,正朝他們衝來,幾人往後幾步,見這人落在面前。
「可惡可惡可惡!」來人一頭花白的頭髮,編成七八段粗細不一的辮子,還混著紅繩綁在一起,亂蓬蓬地堆在腦後像是個鳥窩。鬍鬚也是花白,亂糟糟糊了下半臉,唯獨那一雙眼睛,極其炯炯有神,賊溜溜地轉了幾圈。很奇怪,他的皮膚不似老人,光溜溜的反而像是年輕人。
他齜牙咧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手指胡亂指點一通,最後插著腰道:「你們!你們!你們哪個叫做夏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