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心
「不——不能收手!我不能!」他的聲音尖利,幾乎破了音,嘴唇顫抖,眼白布滿血絲,淚水和鼻涕糊了滿臉,渾然沒了太子的威儀。
此時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只不過是一個即將失去母親的孩子。
「為甚麼!為甚麼你要我收手!憑甚麼!從小到大,他愛過你嗎?他們又愛你甚麼了?他冷落你,折辱你!他甚麼時候真心待你過,甚至到了最後還給你下毒!憑甚麼,憑甚麼你要這樣對我啊!母后!我從小就只看著你,我努力活著,為了能讓你開心,我學那麼多東西我隱忍負重不是為了皇位,只為了能給你最好的,只要你當了太后就甚麼都不用看別人的臉色,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你覺得皇宮悶,我就陪你出去——為甚麼?為甚麼!你為甚麼要丟下我,為甚麼…」
「憑甚麼啊…母后你說憑甚麼…明明我只是…體弱…憑甚麼被說成活不過三十,擔驚受怕了二十多年,憑甚麼啊母后,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的聲音越發嘶啞,最後變成不成調的嘶鳴,他將楊思翊抱得更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哭泣。
可怎麼哭都已經沒有了回應。
「誰來救救她啊!」他抬起頭嘶吼道,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太醫院的人呢!太醫——母后不要閉眼睛,我叫太醫來!」
沒有人動。
皇后已經回天乏術,再者,方才皇帝的話已經把太子釘死在謀逆和野種的恥辱柱上,此刻誰還敢沾上半分關係?
此時,一名披甲的禁軍拔出刀劍,雙手握住刀柄,刀劍對準了蕭胤譽的後背。
此人正是禁軍副統領袁樹,被收買成為此次逼宮的內應。是他佈置了禁軍和弓箭手圍住了大殿,可此刻…
「袁樹!你敢——!」禮部尚書趙庭河厲聲喝道,但他聲音很是絕望,因為他知道自己注定與太子的首級一起掛在午門上。
袁樹咬緊牙關,手臂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光彩,方才還口口聲聲效忠太子,轉眼便要手刃舊主。可皇帝已死,太子失勢,楊尚尹已經廢了。皇后也死了。楊家一門必定覆滅,他若不做出這個姿態,他袁樹以及家中妻子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刀鋒落下,他一刀捅穿了蕭胤譽的腹部。
蕭胤譽大吐紅血,澆在懷中死前的母親身上。但他仍然緊緊環著楊思翊,甚至抱得更緊。
「呵…」他笑了一聲。
他看著已經閉上雙眼的楊思翊,嘴唇貼著她的額頭,輕聲道:「母死子豈能活…?母后,等等兒子……」
袁樹拔出長刀,退後兩步,血順著刀身的血槽匯成一條細線,落在地上。
他單膝跪地,向蕭楚瀾拱手道:「靜王殿下!末將已將逆賊蕭胤譽拿下——禁軍聽令,即刻效忠靜王殿下!」
數百名禁軍齊刷刷跪下,鎧甲磕碰聲與膝蓋落地的身影匯成一片。那些方才還追隨的官員紛紛跪倒,伏在地上抖如篩糠。口中喊著,「靜王千歲」、「陛下遇害,請靜王監國」此類的話,聲音此起彼伏,急切無比,每個人都想比別人快些表忠心,先一步與已死的太子劃清界限。
蕭楚瀾抬手,大殿恢復了寂靜。
夏鯉看向倒在地上,渾身發抖抽搐的楊尚尹。
「……不……不!」
他跪趴在地上,雙腿盡廢,雙掌流血,他僵硬著身子往前蠕動,無論夏鯉問他甚麼,他都徬彿聽不到般置之不理,眼睛赤紅著往前爬,明明距離那對母子只有三十多步的距離,他要爬很久,久到兩個人已經死透。
「不許碰他。」蕭楚瀾的身影從後方傳來,冷厲無比。
本還想上前攔住楊尚尹的禁軍們紛紛停住。
楊尚尹終於爬到了楊思翊身邊,與蕭胤譽的屍體只隔著一點距離,蕭胤譽的手臂還緊緊環著楊思翊的肩膀。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在姐姐的面孔之上,卻不敢落下。
「姐姐…」
這兩個字,他重復了好幾遍,一遍比一遍輕。到後來,話說不出來了,只有眼淚和嘴唇在動。
夏鯉在他的身邊蹲下。
她將春水劍插在身側的地磚縫隙里,劍身閃過一絲寒光,照出她明暗不定的臉。
夏鯉看著楊尚尹那張已經被血淚與抽搐攪得不成樣的臉,沈默了許久才開口。
「當年的事,我需要你告訴我,誰是主謀。又為甚麼要這麼做。」
楊尚尹只是盯著楊思翊,徬彿與世隔絕。他的手指終於落下,沒有落在楊思翊的臉上,而是落在她散落在地上的一小片衣袖。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片被血浸濕的錦緞時,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支撐著身子的手一軟,整個人又趴倒在地上。
臉貼著冰涼的地磚,與姐姐的屍體只有幾指距。
「姐姐…好狠的心啊…」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
「皇后的宮中,」夏鯉忽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有一個木雕的觀音。」
楊尚尹的顫抖停了。
「那觀音皇后留了二十多年,一直保存著。想來對她無比重要。只不過,因著時間遷移,木雕多少會腐朽。那觀音的面容我看不清楚,」
夏鯉頓了頓,看著楊尚尹緩緩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目出現一絲別樣的神采。
「那木雕,想來是照著皇后娘娘雕刻的。」夏鯉垂眸看著這個陷入震驚的男人,「皇后總是問我弟弟的事情,因為我弟弟會雕刻的技藝。正巧,我記得楊大人極擅雕刻。」
夏鯉輕聲道:
「那是你親手刻的,對不對。」
楊尚尹盯著夏鯉看了許久,久到周圍的禁軍都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忽然他哈哈笑了起來。
「哈哈……」低沈的,伴著喉嚨里的氣音與牙齒碰撞聲,聽上去無比淒厲。
「哈哈哈哈哈!」癲狂的,嘶啞的放聲大笑。
他笑得渾身發抖,又不斷地吐血。
忽然,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輕輕的呼喚。
「姐姐。」他死死攥住了楊思翊的衣袖,「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當初太貪心才害了你…我錯了…」
他說完這句話,松開了衣袖,然後艱難地翻轉身子,從趴著變成側躺,臉對著楊思翊的方向,上半身一點點挪過去,最後將自己的額頭抵住了姐姐已經的肩膀上。
三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互相抵著。
他慢慢扭過頭,看向夏鯉。
那雙眼睛在慢慢失去神采,但仍然在看著夏鯉。
嘴唇用力地艱難地翕張著。
夏鯉彎下腰,將耳朵湊到楊尚尹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