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種
與夏鯉並肩作戰,夏嶼欣喜若狂才對。
夏鯉望著面前揚鞭的男人,他站在光下,面容一漏無遺,不似當年他沈靜地看著她,揚鞭而下,夏鯉躲閃不及只能硬生生挨下,於是皮開肉綻。但如若不站起來,她活不過那晚。忍著痛揮劍,劍卻被鞭子卷飛,掉在地上,她爬著去撿,所經之地蜿蜒而下的血痕。他並不想殺她,至少不是要她現在死,只是等她血盡而亡。
如今這人過去了四年,鬢邊填了幾縷霜白,握鞭的手還是那般穩,絲毫不見遲暮之態。
夏鯉咬唇,心頭湧起幾分懼怕,手指微顫。
下一刻,她的肩膀被溫熱的胸膛貼住,夏嶼安慰道:「阿姐,沒事的,我們在一起甚麼都可以過去。」
夏鯉逐漸堅定,劍指向楊尚尹。
忽然太子那邊傳來一道女聲,「楊大人!」
是皇后楊思翊的聲音。
楊尚尹聞言握鞭的手一頓,看向姐弟二人,「你們二人若是想活命,便早早離去。」楊尚尹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殿內此起彼伏的廝殺聲。
夏鯉冷笑,「當年的事我一日未忘,我絕不會放過你,接招!」
「如此不知好歹。」
春水劍破空朝他刺去,迎面甩來的鞭子繞過了劍鋒,竟是直取後頸,這一鞭子抽實了便是血濺當場,神仙來了也無力回天。
夏鯉耳畔風聲驟緊,汗毛竪立,鞭梢幾乎要觸及皮膚。
夏鯉並未轉身格擋,而是向前撲去,春水劍撩至身後,撞上要抽向脖頸的鞭子,尖銳的金鐵交鳴極其刺耳,霎時間火星四濺。
這一鞭雖未傷及要害,可鞭風在她背上撕開了道小口,衣裳便染了血。她在地上翻滾半圈,左手撐地,穩住了身形,她朝夏嶼大喊:「阿嶼!!」
楊尚尹還未得反應便見兵分叄路的蠱蟲,正是方才夏嶼趁著他對付夏鯉時候不動聲色放出來的。現在距離他極近,近到他無法使用九節鞭。
他後退半步,從腰間探出一把短刃,將靠近的蟲豸削了大半,這蟲子甚至不比前幾次試探的多,楊尚尹對付起來竟然有些不費功夫,他一腳踢翻身前一張矮桌,翻滾著便壓住了幾只。
「雕蟲小技。」楊尚尹淡淡道,將短刃收起,又握緊了長鞭。
可下一秒,他忽然覺著右腿刺痛無比,膝蓋發軟,撩開衣袍,便見褲子上凸起一小塊。
是蠱蟲。方才那叄路蟲豸不過調虎離山掩人耳目,便是為了此刻。這蠱蟲比平常蟲子打了一圈,夏嶼一月才能練出一隻,身上帶著甲殼,尋常刀劍不能傷。它方才鑽進靴筒後便順著楊尚尹的小腿往上爬,鋒利如針的口器刺入皮膚,注入毒素。
他當機立斷,運著內功將蠱蟲在體內逼死,可到底已經中了毒。
「阿鯉!」夏嶼呼喊道,便見一道身影掠過。夏鯉身形暴起,春水劍閃過秋水般澄澈的劍光,直刺楊尚尹的腰腹。速度太快,楊尚尹瞳孔震縮,右手暫時無力,使不動鞭子。只得用短刃格擋,但他顯然低估了夏鯉的實力,她若是近得了他的身,楊尚尹早就屍首異處,現在這一劍下去,短刃竟是直接分成兩段,還將他的雙掌划破。
夏鯉以為得手,背後卻聽聞蕭楚瀾一聲驚呼,「李姑娘!」
轉過頭才見襲來四名禁軍,雖被夏嶼的蠱蟲和蕭楚瀾攔下但也叫她分了心神。他見狀使盡力氣,左手將鞭子抽向夏鯉的腰側,距離太近,夏鯉避無可避,只能硬接,鞭子擊在劍身上,巨大的衝擊力將她震飛了出去,下一刻卻被溫熱的身子接住。
夏嶼運著輕功,摟住了她的腰,兩人便穩穩落地。
夏鯉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絲血,她持著劍抬眼看著楊尚尹,目光冷厲。夏嶼亦是冷冷瞧著他。
楊尚尹的臉色極其難看,右腿逐漸無力,失去知覺。那蠱蟲的毒素蔓延得很快,會讓人身子發麻,緩緩失去內力。他握著鞭柄的手指微微發抖,低頭婁起褲腿,果見游走的紅色紋路,像是無數根細小的血管。他咬牙,左手在右腿幾處穴位上連點數下,以內力強行封住經脈,暫時遏制住了毒素的蔓延。但這樣一來,右腿便徹底使不了力氣,只能以左腿支撐,行動大打折扣。
夏嶼也不大好過,那蠱蟲被他弄死,自己亦有受損。他方才忍著不說,此刻姐姐在身邊,便痛意大增,真是不知道為何。
但到底不能輕易在這個時候露出破綻,他低聲道:「阿姐,他右腿已廢,行動不便,攻他左側。」
夏鯉看了弟弟一眼,見他嘴唇發白,心下揪痛,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頭道:「撐住,阿嶼。很快便好。」
「傻姐姐,我好得很。」夏嶼的手指拂過她的嘴角,將溢出的血蹭掉。「去吧,我等你。」
夏鯉重新握緊春水劍,楊尚尹也調整好了姿勢,重心全落在左腿上。右腿虛虛點地,鞭子垂著身側蓄勢待發。
兩人正要一戰,卻在廝殺中聽到一聲嘶啞到極點的聲音。
「住手——」
那聲音破風箱似的,嘶啞無比。可偏偏生出幾分奇異的威嚴,交戰的禁軍們以及皇子均是一愣。
皇帝竟然睜開了眼睛,在攙扶下慢慢站起身,指著大殿門口,被禁軍簇擁著的蕭胤譽道:
「太子非我皇室血脈——」皇帝回光返照般,聲音竟是越發清晰,「你們、你們怎能從他!」
此言一出,本來緊張的戰況頓時變得沈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胤譽身上,有些反應快的已經僵在原地,反應慢的還茫然地張著嘴。
但無論快慢,他們都意識到了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若非太子非皇室血脈,那他是皇后與誰所生的孩子?
「住口!」
楊尚尹打破了沈寂,握著鞭柄的手收得很緊,指節嘎吱作響。本來儒雅的臉竟是暴怒無比,他厲聲喝罵,但未能阻止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