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31
傘下,那張臉蒼白如紙。
雷點從天邊閃過,照亮了他的五官。
純黑的眼瞳,眼下一顆小痣,嘴唇緊抿。
轟隆隆——
雷聲大作。
傘從他的手中脫落,掉在地上,風呼地一下把它刮遠了,傘在雨中翻了幾圈,橫倒在路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驟雨從他額前的碎發滾落,整個人被澆濕,徬彿下一刻就要腰折倒入水中。
夏鯉愣住了。
那是夏嶼,儘管兩年沒有見,她還是能認出他。哪怕化成灰,她也不可能認錯。
他瘦了。
整個人站在雨裡,像是隨時要被風刮走。
夏嶼垂眸,咬緊了下唇。他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跑開了,鑽進雨幕里,身影幾乎模糊成色塊。
像是被雨衝刷成了碎片,要隨水逝去。
夏鯉想要動,卻反應過來此時她與謝宇是保持著多麼曖昧的姿勢。他的手還放在自己的眼睛上,兩個人距離不過只掌之距。
她推開謝宇,就要跑進雨裡。
「…學姐,你要去哪?」
謝宇拉住夏鯉,卻看見她幾乎淚眼朦朧的雙眼。
「…學姐?」他的聲音小下去,「外面還在下大雨,你——」
「抱歉。」夏鯉扯開他的手,毫不猶豫。
謝宇沈默一秒,把傘塞給她,「快去吧,別淋濕了,會感冒。」
夏鯉說了聲謝謝,撐著傘扎進雨裡。
雨太大了,她一邊跑,傘就要被風吹得飛出去。斜雨幾乎打濕了她的衣服和褲子,路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鞋底,每一步都如同踏入汪洋,慢一點就會溺亡。
水霧般的世界,所有東西都模糊成了色塊,看不清,看不見。
夏鯉沒有看到夏嶼。
她在這裡住了兩年,這條路明明走了無數遍,每一棵樹都記得清清楚楚。此刻卻如同站在迷宮的無助女孩,她環視四周,覺得自己被關入了虛假的鏡中世界,四周的景色詭異的一模一樣。
夏嶼呢?
夏嶼呢?
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是啊,夏嶼怎麼可能會突然出現在她的學校啊。他馬上就要高考了,當然在家裡休息。怎麼可能跑到一千多公里的地方來?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她的學校?
……可是,那一雙悲傷的眼睛,在雨中幾乎被分割成千萬碎片。
她確信,那是夏嶼。
那是兩年未見的夏嶼,是她的夏嶼,她不會認錯的。
那他現在在哪。
他剛跑開了。
他一個小孩突然跑來這裡,剛才傘還掉了,會不會出意外?
他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他那樣悲痛的目光,幾乎像把刀子剜在她的心口。
夏鯉撐著傘,站在原地,看向前方,壓根見不到人。
這樣的大雨天,能跑回去的全跑回去了,怎麼可能會有人出來?
………
所以,夏嶼在哪?
無助感伴隨著痛苦愧疚一同襲來,她終於嘶喊出聲,「夏嶼——!」
迫不及防,一陣狂風伴著雨水撲面而來,她的聲音就被吞沒了大半。
她被困在只有雨聲的世界,找不到夏嶼了。
她撐著傘哭了起來,下一刻,一隻手卻攥住了她的手腕。
夏鯉轉過身,果見夏嶼站在她身後。
…夏嶼不會失約的。
可是她來不及驚喜,就看見他渾身濕透了,旅行包的拉鍊上掛著的小魚滴著水。碎發緊貼在額頭,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流淌,他的臉沒有一點血色。那一雙眼睛,猩紅,布滿痛苦。
「為甚麼…?」他問。
聲音被雨割裂成碎,沙啞得不成樣子。
「既然…」他喘息著,臉龐被水打得憔悴,澄澈的黑眸此刻滿是痛苦。「既然拋棄了一切,捨棄了過去。為甚麼,為甚麼還要跑出來。」
夏鯉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最近的教學樓里拽,他任由她拽著,腳步踉蹌。
兩個人站在屋檐下,渾身濕透。夏鯉終於開口,「那你呢?」她盯著夏嶼,聲音沙啞。「你怎麼突然跑到這裡?連一條消息都沒有發,沒有跟我說一聲,媽媽也沒告訴我,就這樣背著所有人突然出現在這裡——」
夏嶼看著她。
面無表情。
雨水從睫毛上滑落,啪嗒一聲。
忽然他笑了一下。
「所以,」他說,「一切在你眼裡,不過都是我的任性,自作多情。」
「不是…」夏鯉下意識反駁,但迎上他微亮的眼睛,夏鯉知道他在期待她說些甚麼,可還是忍著心尖酸澀道:「你一個人跑這麼遠,媽媽都沒有發消息給我,你是不是偷偷跑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下周就要——」
「嗯,我知道。」
他打斷她,聲音平淡。
「我知道下周高考,媽媽也不知道我跑到這裡,我也知道你覺得我任性。」他那雙黑色的眼睛閃爍,像一顆即將墜落的星星。
「可是姐姐,五月的時候,你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夏鯉呆愣原地,心跳失控,緊繃無比。
「…你、你看見了?」
「嗯。我看見了。」他笑道,「你說,你想我了。雖然你撤回了。但是,我全都看見了。」
夏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全是水,他用濕淋淋的手指劃開,按了幾次才進去。
他舉起手機,把他們的聊天記錄舉在她面前。
雖然,只有那行灰字。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那條消息蘊含著甚麼的意義。
「我想了很久,很久。」夏嶼說,「盯著屏幕看,期待你下一句會說甚麼。等不到,自己又想說些甚麼。但是,壓根不知道應該以甚麼身份說這些。」
他勾起嘴唇,露出虎牙,眉眼彎彎。
「我那時候真的很開心,沒想到姐姐竟然想我了。」但笑容持續不過兩秒又慢慢凝固,「然後我又想——那她為甚麼不來見我?為甚麼她不來?她不來,那只能…只能我來了。」
「姐姐,見到我,你開不開心?」
夏鯉心口如同被重擊,幾乎碎掉。越好聽的情話,在她耳畔只是一杯更加甘美的毒酒。
以前她可以甘之若飴,沈溺其中。可是現在,她不可以。
夏鯉搖頭,瘋狂搖頭,哀聲道:「夏嶼,你別這樣…你來找我可以跟我說,不是這樣…不該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