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25
…
城市的另一端。
夜風冷冽刮過臉頰,一輛摩托穿行在除夕夜空曠的街道上,風馳電掣,轟鳴聲在寂靜的郊區震耳。
騎手戴著半盔,圍巾在風中獵獵飄。沒有戴著手套的手,完全凍成了紅色。
油門擰到了底,轟地一聲,幾乎飛了出去。
路上幾乎沒有人,店鋪全關了。慢慢的,連店鋪都看不見,路燈也少了。
車燈切開黑暗,才照亮前方一小截路面。
他終於松了油門,將車停在了一座山腳。
引擎聲熄滅之後世界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風穿過樹林的嗚咽哀鳴,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同頻。
夏嶼摘下頭盔,掛在車上,摸出一支手電筒,按亮,光柱刺入黑暗。
他獨自一人走上了山。
……
雲隱寺三字被手電筒照亮,裡頭沒有一絲亮色。夏嶼走了進去,裡面的屋子自然是鎖了起來,但是他的目標並不在此。
他走上一條長階,手電筒的光在台階上跳動,照亮了兩邊長滿的雜草。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山林里回響,樹影憧憧,風過處,滿山的葉子窣窣地響。
因著這兩天下雨,路滑,夏嶼一個沒注意滑倒在地,膝蓋蹭在地面火辣辣疼。
…他站起來,擦掉手上的泥巴,繼續往上走。
上一次走這條路,還是在三月初。
夏鯉還在他的世界。
夏嶼停了下來,坐在一處,這裡視野開闊,樹木長在兩邊,站在中間的空地上幾乎俯視整座城市。
他盤腿坐下來,關掉了手電筒。
他看向遠方,那座城市在黑暗中如同一盞長明燈,流溢著各色的光彩。夏嶼伸手,掌心觸摸著那一團。
耀眼,但毫無溫度。
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她的世界,毫無意義。
他掏出手機,看著屏幕。
23:30。
點進相冊,隱藏相冊,輸入密碼,點開。
姐姐穿著睡衣睡懶覺,眯著眼睛看他,一臉茫然。是實況,她反應過來臉瞬間紅了,伸手要搶他手機。
很可愛。
但畫面停滯在她伸出手那刻。
還有,姐姐跟他逛街,走在前面的背影,馬尾安安靜靜垂在腦後,卻被風掀起,露出潔白的後頸。
一起吃飯,坐在她的對面,拍了一張她吃面時候小松鼠似的鼓動腮幫子。
姐姐高中時候穿著校服站在主席台演講的照片,太陽底下,她滿眼堅毅,黑瞳閃著亮光,一片璀璨。演講鏗鏘有力,振奮人心。她太耀眼了,太陽在背後化作陪襯的圓環。全世界都慢慢隱去,只有她的身影在心間飄動。
…與姐姐十指相扣,她的手又白又長,骨節分明,握在手心卻覺得無比柔軟。自己的手腕上,是他向姐姐撒嬌求來的小皮筋。
與姐姐去水族館一起看小鯊魚,她伸手把指頭放在鯊魚的嘴巴上,鯊魚張開了嘴,她一臉驚奇,轉頭要他看。
去飯店吃飯,第一次點情侶套餐,他們並肩坐著,他湊過去,幾乎貼著姐姐的臉,伸手比了一個耶。姐姐的臉很紅,完全是害羞的模樣。
23:55。
風把樹吹得搖搖晃晃,樹影在男孩陰鬱的臉上掠過,明明暗暗。
23:56。
遠處有煙花零碎地升空,很遠,小小一團。也聽不見聲音。
23:57。
他深吸一口氣。
23:58。
點進夏鯉的頭像,手指按下了「音視頻通話」,選擇視頻通話。
嘟——嘟——嘟——
風也呼呼而過,心跳如雷。
嘟——嘟——
三十多秒。
屏幕亮了,畫面晃了一下,然後定住。
她的半張臉出現在屏幕里。
背景昏暗,她的臉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微微閃爍。似乎還躺在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亂糟糟的。
夏嶼看著那張臉,心亂如麻,準備好的話幾乎忘了個乾淨。
良久,他乾巴巴開口,「姐,除夕快樂。」
她的睫毛微顫,啞聲道:「…嗯,除夕快樂。」
「有沒有吃飯?」夏嶼問。
「嗯,吃了。你呢?」
夏嶼盯著屏幕里,眼神閃躲的夏鯉。
姐姐,你撒謊。
「我也吃了。」
夏嶼翻轉了鏡頭,屏幕對著夜空。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