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蕭楚瀾看著家僕從暫居的屋子里搬出箱子,管家清點要帶回去與路上要用的物什。他漫不經心站在雪下,等到韓添走了過來,附耳道:「李姑娘已經收拾好東西了,待會就過來。」
「她可有說甚麼?譬如需要帶些東西回京?路上天冷地凍,是否要再添幾件衣裳?」
「這個屬下問過了,但是李姑娘說…」韓添扯了扯嗓子,「多謝掛念,一切已經準備妥當,不敢再勞煩殿下。」韓添學著夏鯉的語氣,順便將她說話時那股清清冷冷的疏離感拿捏了七八分。
蕭楚瀾垂下眼睛,輕聲回應,揮手讓韓添忙活他的事情,還想自己再等會,齊安披上鬥篷,面上全是喜色,趕緊擁了上來。
「哎!回京啦,我可要好好跟小美人們說道說道我這半年在邊境過的面朝黃土的苦日子。」
「嗯。」
齊安見他冷著張臉,湊過來道:「這又是怎麼了?我可看見了,聽到李姑娘要去京城,你晚上可是開心得緊,還喝了酒呢…」
蕭楚瀾不搭理他,轉身上了馬車。
齊安說的不錯,他確實因為夏鯉要隨行去京城而感到驚喜,但是他更在意的是。
為甚麼?她為甚麼想要去京城?
他當然不至於自作多情到認為她是衝自己來的——畢竟她那雙黑眸里看他的眼神沒有溫度,如同看路邊的草木那般。或者說,是在看一件恰好能用的工具,她連掩飾的耐心都不大有。可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加不安。
夏鯉向來是一件事做到尾的人,七年前她能為了洛錦玉答應周常的比試,並且目的明確地付諸努力,不達她想要的結局也不放棄。她一直是這樣的人,既然如此,她又怎麼可能會選擇暫時放下她拼了命都要找到的弟弟,轉而跟著一個僅僅見過幾面的皇子北上京城?
她不是一個會輕易改變方向的人,除非…
除非京城有比找夏嶼更緊迫的事,再或者…夏嶼就在去京城的路上?
…總之,她絕不可能放棄尋找夏嶼。
不過…既然夏鯉只是尋找她的弟弟,那…所謂的「丈夫」其實是假的。雖然不明白她為何編這話隱瞞真相,但肯定事出有因。
既然她還沒有夫婿…
而且北上京城至少需要半個月的路程,更何況還下著雪,定然更慢…只能在過年前趕回。
那實打實,他們得同行一個月了。
想到此,他多了分雀躍。
北上京城,路途遙遠,夏鯉有些悵然若失,一時間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夏鯉騎馬隨行,風雪鋪了滿肩,卻渾然不覺。蕭楚瀾卷開車簾,說話都飄出白氣,他道:「李姑娘,雪大了,要不要進車里來避一避。」
夏鯉搖搖頭,看著前方開闊的風景:平坦的荒原上,大片枯黃的草莖從積雪裡戳出來,風一吹彎在地上,再一起身又伏一片。遠遠望去,像是整片大地都在一呼一吸的起伏著。天際線壓得很低,幾乎與地平線交融,天不是天地不是地。
夏嶼會在哪?
「不必了,這點雪不礙事。」夏鯉隨手拍散身上的雪,目光落在遠處。
蕭楚瀾欲言又止,還是放下捲簾。轉頭齊安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蕭楚瀾正襟危坐,攤開兵書,剛看一行字。齊安就嘻嘻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沒想到你也有這天。」
蕭楚瀾放下兵書,冷眼看他:「李姑娘都在外頭,你倒是好意思待在車里。」
齊安聳肩,「我畏寒。腦寒腳寒手寒胃寒心寒。」他捂著自己的胸口,面上顯出浮誇的痛苦之色。
「……你滾出去。」
齊安還真就出去騎上馬,蕭楚瀾看他在風雪裡還有些內疚自己說了重話,剛想叫他進來就看著他夾著馬腹,跟著車廂平行走了幾步,然後探頭道:「殿下——雪下的好大,我好冷啊,能不能進來馬車里避一避?」
「…滾。」
他哈哈大笑放快了速度跑到前頭找夏鯉說話去,回頭一看蕭楚瀾那雙紫眸還盯著自己,他吐舌一笑,繼續跟夏鯉聊天。
天色漸暗,一行人住在客棧里。蕭楚瀾身份尊貴,吃穿用度皆是最佳。客棧不算大勉強住下一行人,蕭楚瀾待下屬親和,喚來眾人一起用晚膳。酒水肉糜,倒有幾分宴會的熱鬧。
夏鯉興致缺缺,心裡有心事。飯後就回了屋裡,躺了小會。蕭楚瀾差人送了當地味美的熱牛乳,要她好好歇歇。
她這些日來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此刻又躺在浴桶里慢慢蜷縮身體又舒張開來,試圖把自己泡發。
她看著頭頂的木梁,目光渙散。鼻尖還能嗅到滿屋的濃重乳香。
……壓根開心不起來。
她把臉全部埋進水里,模仿溺水,想象被灌水的痛苦。
水液灌進鼻腔耳道,每一分聲音開始無限放大,呼吸慢慢收緊,脖頸不知覺地開始痙攣,視野開始模糊,聲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寂靜。
沈沒…蜷縮著身子,慢慢沈入水底,黑暗應約而至,吞噬感官,最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