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睡覺
念到「然時之所至,非人力可強也,唯待之、候之,待其來之,則不可失之」的時候,她頓了頓,看了夏嶼一眼。
夏嶼緊張地站在旁邊,手指絞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故曰:時不可失,機不可錯。然若不知其時何在,其機何向,則惟有守心待之。」
夏鯉放下文章,看向他。
夏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寫得很好。」夏鯉說。
「好耶!」夏嶼忍不住歡呼。
「這個「守心待之」說的很好。你是怎麼理解這四個字的?」
夏鯉想了想:「就是,就是等著唄。」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卻又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是不是傻等。是那種…心裡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能夠等到,所以就算等很久很久,也不會覺得苦。」
夏鯉看著他,沒說話。
夏嶼被她看得有點慌,耳朵尖慢慢紅了,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就像…就像以前,阿姐不怎麼理我的時候。」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也越說越羞,「那時候我就想,阿姐今天會不會跟我說句話呢?會不會看我一眼呢?會不會…會不會有一天,願意讓我跟在她後面,不慊我煩呢?」
他頓了頓,手指絞得更緊了。
「我每天都這樣想。想了很多很多天。有時候會很難過,會哭。但是第二天醒來,還是想去找阿姐。還是想看看阿姐今天在做甚麼,想跟阿姐說說話,想…」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想阿姐能看看我。」
夏鯉的睫毛顫了顫。
「這就是守心待之嗎?」夏嶼抬起頭,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翹著的。「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如果心裡有很想很想見的人,很想很想對她好的人,那等多久都沒關係的。因為那個人值得等。我想,這就是我覺得的,守心待之。」
良久,他才聽見姐姐說:
「你傻不傻。」
「可是,阿姐就值得嘛。」
夏鯉無奈笑了,把文章迭好,「我留著,希望阿嶼以後不要變了想法。」
「我才不會變!」他吐了吐舌。
「嗯。」
夏嶼心情如今大好,看甚麼都舒心。畢竟姐姐可是把他寫的文章收藏起來了!說不定…還會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啊啊,好羞呀!
他又想,自己寫了具體哪些字?會不會寫錯了字?會不會字不好看?會不會太幼稚?或者還能有更好的句子代替——
但無論怎麼樣,現在的夏嶼,心裡美得不行,何止是美得不行,簡直就是整個人都飄了,黏在夏鯉身邊不肯走。
「阿姐,今晚我想跟你睡。」
夏鯉看了他一眼。
夏嶼立刻舉手保證:「我保證不鬧!我就安安靜靜躺著!我睡相很好的!真的!」
夏鯉想了想,反正,也才十歲不是十四五歲…最後點了點頭。
「行吧。」
夏嶼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漱,又蹦蹦跳跳地跑回來,一頭扎進被子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夏鯉去洗澡了,他就一個人坐在床上,眼睛盯著門口,等她回來。
等著等著,手不自覺地摸進衣服里,碰到那本薄薄的冊子。
《雙生陰陽心法》。
段叔給他的,他還沒有看過是甚麼個心法。
他拿出來,偷偷翻開。
開篇寫的是:
「天地有陰陽,人亦有之。陽者剛健,陰者柔順。二者相生相濟,缺一不可。此心法專為血脈至親或心意相通之人所設,二人同修,陰陽調和,則功力倍增,事半功倍。」
夏嶼眨了眨眼,繼續往下看。
「修煉之法:二人盤膝對坐,掌心相貼,氣息流轉,以陽引陰,以陰濟陽。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他翻了幾頁,看到後面還有圖示,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手掌貼在一起,身上畫著經絡運行的路線。
再往後翻,看到一行小字:
「此心法適用於姐弟、兄妹、師徒、俠侶等關係親近之人。修煉時需心意相通,彼此信任,方能發揮最大效用。」
本是正經內容,可夏嶼的目光偏偏就只落在「俠侶」兩個字上,眼睛針兒扎了似的,啪地就把書合上了。
臉燒得厲害。
他趕緊把書塞回衣服里,塞得嚴嚴實實的,好像怕它自己跑出來似的。
不能給阿姐看。
這本書…這本書太奇怪了。
甚麼陰陽調和,甚麼掌心相貼,甚麼俠侶…
他越想越臉紅,把臉埋進被子里,悶得自己喘不上氣。
可是…
阿姐現在武功不夠強,今天才會受傷。如果練了這個心法,阿姐會不會變厲害一點?以後就不會被人欺負了?
而且上面寫了,適用於姐弟兄妹。他和阿姐就是姐弟啊,這有甚麼不可以的?
但是但是……
俠侶那兩個字又冒出來,燙得他一個激靈。
夏嶼你到底在想甚麼啊!那是你阿姐!跟你生活十年的嫡親姐姐啊!你在想甚麼亂七八糟的!
他使勁搖了搖頭,把那兩個字的畫面甩出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夏嶼趕緊把被子拉好,擺出一個乖巧的姿勢,甜甜地喊了一聲:
「阿姐!」
夏鯉推門進來,發尾還是濕的,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袖口和領口繡著淡藍色的蘭花,襯得她整個人清清冷冷的。
她看了夏嶼一眼,勾了勾唇角。
「還沒睡?」
「等阿姐呢。」夏嶼拍拍身邊的床鋪。「阿姐快來,被窩暖好了!」
夏鯉失笑,走過來坐下,拿起乾帕子擦發尾。
夏嶼立刻爬起來:「阿姐我幫你!」
他跪在她身後,接過帕子,笨手笨腳地幫她擦。動作很輕,小心翼翼的。
「阿姐,你的頭髮好長。」他一邊擦一邊感嘆。「好軟,好香。」
「別貧嘴。」
「我說真的!」夏嶼湊近聞了聞,「是桂花味兒的!阿姐用的香膏是不是四娘新做的?」
「狗鼻子嗎?一聞就甚麼都知道了。」
「嘿嘿。」
擦完頭髮,兩個人躺下來。
夏嶼蜷在她身邊,像一隻找到窩的小狗,安安靜靜的,偶爾動一下,碰碰她的胳膊,確認她在。
燭火熄了,月光從窗櫺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這樣恰恰好,又漂亮得不像話。真像一場夢。
夏鯉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
身邊是夏嶼溫熱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這種感覺,真是久違。
夏嶼死後,夏鯉在那個世界上沒了最後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人。每到晚上,周身發冷孤獨非常。她開始頻繁失眠,半夜總是哭到麻木。她真該慶幸自己自殺了嗎,能夠穿越,能夠得到這麼多愛和新奇的體驗,以及…
身旁再次躺下的還是那個叫夏嶼的男孩。
夏嶼不知道夢見了甚麼,翻身像個八爪魚一樣抱住夏鯉,還輕輕喊著,「阿姐…唔…嗯…阿姐…」
啊,真像個孩子。
她把臉貼在他的頭上,也回抱住他。
你知道麼,擁抱的感覺。
就,那種永遠不會分開的感覺。
這種感覺,真的很幸福。
好到讓她有些害怕。
害怕這一切是一場夢,害怕醒來之後,甚麼都沒有了。
她側過頭,看著夏嶼的睡臉。
月光下,男孩的眉眼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做了甚麼好夢。眼角那顆小痣,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夏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溫熱的,柔軟的,真實的。
她收回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