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
「姐姐姐姐,你看,好大的錦鯉!竟然還是黑色的!」
「嗯,看見了。好奇怪呀…第一次看見黑色的呢。」
「那這種錦鯉肯定更厲害!他們說過錦鯉代表著好運,跟姐姐一樣。所以也是可以跟錦鯉許願,我們要不要許個願望?」
夏嶼從來都是腦迴路清奇,好端端的佛神不拜,拜錦鯉。
但她還是拜了。也許是不想讓他哭吧。怪鬧騰。
兩個人許完願,夏嶼就纏著她問,姐姐,你許了甚麼願望啊?
夏鯉懶得理他,起身說該回去了,呆在外面久了爸媽會生氣。
夏嶼嘟起嘴巴,說好吧。
倆人走了幾步,他卻突然回頭,指著一處說:「姐姐,那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夏鯉懶得回頭看,敷衍道:「應該是螢火蟲。我們快走吧。」
「…好吧…」
抓上她的手掌,又頻頻回頭,最後松開了她的手往回走,說:「姐你先走吧,我等會就過來!」
她也沒多想,那池塘極淺,反正也不會溺水,就沒多想回去了。
到了大殿,爸媽見她一個人,問她弟弟呢,她說等會就過來。
等了好久,都沒有看見夏嶼的人影。
他們害怕了,出去找。沒有多久,她在池塘旁邊發現了弟弟。
夏嶼躺在水邊,一隻手沒入水里,一條白色的錦鯉正碰著他的手指,黑鯉繞著游。
後來…
後來夏嶼昏昏沈沈了好幾天,父母急得不行,帶著他跑了好幾家醫院,甚麼也查不出來。
然後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
「姐?」夏嶼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怎麼了?」
夏鯉回過神,發現夏嶼正擔心地看著她。
「沒事。」她搖搖頭,「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甚麼事?」
夏鯉看著水里游動的錦鯉,輕聲說:「想起你小時候,非要我教你摺紙飛機。」
她突然有些慶幸,還好弟弟當時沒有出事,所以才有了之後的記憶。
夏嶼笑了:「你還記得啊!那時候你不教我我還哭呢!」
「後來你不是學會了嗎?」
「對啊,學會之後我折了好多好多,裝滿了一整個盒子送給你。」夏嶼眼睛亮亮的,「你還記得嗎?每只紙飛機的翅膀上我都寫了字。」
夏鯉記得。
「姐姐,壞!」
她記得自己當時覺得幼稚,把那些紙飛機踩扁,丟進垃圾桶。記得夏嶼被氣哭,說再也不理她了。
也記得最後那一隻紙飛機,被她撕成兩半後,發現裡面藏著的字。
「理理我!」
三個字,感嘆號用紅筆描了又描。
她把那些被摧毀的紙飛機撿回來,一隻一隻拆開,抹平。
每一隻裡面都寫著字。
「理我。」
「看看我。」
「理理我。」
「姐。」
她記得自己折了一隻青蛙,彈進他的房間。
夏嶼明明驚喜,卻還要鼓起臉頰,哼地一聲扭頭不看她。她要走的時候,他又著急地叫住她。
「你、你拿走乾嘛!」
「你又不喜歡。」
「誰說的!!!給我!」
「挺、挺好看的。」
然後他按著青蛙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來。一下,兩下,停在她的腳邊。
「姐姐,你教教我做這個吧。」
夏鯉眨了眨眼,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你那時候真煩。」她輕聲說。
夏嶼笑了:「現在不煩了吧?」
夏鯉看著他。
黃昏的光照在他臉上,半張臉暖光肆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時候一樣。
「現在也煩。」她說。
夏嶼的笑容垮下來。
「但我不討厭了。」
夏嶼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姐,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夏鯉沒理他,轉身往院子里走。
夏嶼追上去,跟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天色漸漸暗下來。寺廟里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里搖曳。
夏鯉和夏嶼找了個視野好的地方坐下,等著看煙花。
山裡起了霧,淡淡的,薄紗似的籠在山林間。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如水墨畫里的留白。
「姐,」夏嶼突然開口,「你說,人真的有下輩子嗎?」
夏鯉轉頭看他。
夏嶼沒看她,只是望著遠處的山,聲音輕輕的:「我有時候會想,要是人有下輩子,我還當你弟弟好不好?」
夏鯉沈默了一會兒。
「為甚麼想這個?」
「不知道。」夏嶼撓撓頭,「就是想說。」
夏鯉沒說話。
夏嶼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轉過頭看她。
「姐?」
夏鯉看著遠處的山,聲音很輕:「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你別再當我弟弟了。」
夏嶼愣住了。
「為、為甚麼?」
夏鯉轉頭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明亮,像盛著一汪水,又像碎掉的玻璃。
「沒有為甚麼。」她微微一笑。「就是覺得,那樣也挺好。」
夏嶼低下頭,「可是……好吧。」
遠處,第一朵煙花升空。
砰的一聲,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綠的一朵接著一朵,染得夜空絢爛。
夏嶼靜靜仰頭看煙花,澄澈的眸子里倒映著滿天的流光溢彩。
「姐,你以後想考哪兒的大學?」
「可能外省吧。」
「具體哪個省?」
「不知道,反正離這裡遠點。」
夏嶼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了句好。
「那我以後也加油,考到你的學校。」他認真道。
夏鯉輕笑:「你?你現在數學都還沒一百呢!」
「怎麼了?」夏嶼不服,漂亮的眉眼擰起來,佯裝生氣。「我成績也不差好吧。再說了,還有兩年呢,我努努力,說不定就追上你了。」
夏鯉沒有損他,而是溫柔地看著他,說了句:「好。」
煙花還沒有停止,又開始了新的一輪,巨大的花籃在空中綻放,雖轉瞬即逝,可出場時帶來了期待 綻放時讓人驚艷,消散時又讓人失落。
夏鯉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
小時候城市還能放煙花,小巷子里,她跟弟弟就拿著花火棒互相滋著玩,倘若他過分了,必然會被她揍,要是她過分了,讓小火星滋到了他的眼睛,弟弟也只會掉眼淚說沒事。
放大型煙花的時候,他每次看見火線被引燃就捂著耳朵往她懷裡鑽,她覺得他煩,把他推開,他還是湊過來。
現在,他15歲了,已經比她高了。
「姐,好看嗎?」夏嶼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嗯。」
「那就好。」
夏鯉轉頭看他,發現他一直看著自己。
「你為甚麼一直看著我 。」
「還能幹嘛因為你好看啊,煙花年年一樣,有甚麼好看的。 」夏嶼的臉在煙花下,明明暗暗百色變幻,像一幅欲染不染的畫。他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她,瞳孔里映著一簇火,顫顫的,像是隨時會滅,卻就樣一直留在男孩眼底。
夏鯉沈默了會,把臉埋進臂彎里:「既然年年一樣,為甚麼還帶我來看。」
「帶你出來散心呀。」夏嶼笑,「看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開不開心。」
夏鯉不說話,抬起頭繼續看煙花,直到眼睛發酸了,她才回過神。
想要看夏嶼時,目光卻直直跟他對上。
夏嶼不知道看了她多久,那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平靜得毫無波瀾,又像是埋藏著甚麼。
又一朵煙花炸開,金白色的光芒把周圍照得透亮,就在那一瞬間,那藏在眸子里的情緒翻湧,夏嶼突然湊過來——
他說了些甚麼。
夏鯉從夢中驚醒,太陽穴緊緊發痛,迷茫的目光掃過四周,才意識到自己還在這個世界。
看了看天色,怕是過了用早膳的時間。沒想到今日睡了這麼久。
「夏嶼呢?」她問。
小螢捲起窗簾,輕聲回道:「小姐,小少爺這會在練武呢。」
「練武?」夏鯉有點詫異。
「對呀,不知怎的,今早起的比雞還早,急匆匆就往練武場趕呢。」
夏鯉欣慰一笑,「許是昨天的事給他刺激到了。」
「說到這個,小姐,昨日小少爺買的那些首飾送到了府上,夫人看過了。說了好幾句小少爺長大了呢,還說呀…」
「還說甚麼了?」
小螢忍笑,低耳附語:「說小少爺懂得疼女孩子,長大了怕是個花心大蘿蔔!」
在練武場的夏嶼練得滿頭大汗,風甫一吹過,他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夏嶼心想,是不是阿姐醒了,在念著我呢?
越想越開心,揮劍的力道都強勁了幾分。
作者有話說:50個評論後加更????????。發現自己太笨了算法都算錯了嚴肅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