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4
聲音醇和,像是春風拂過耳畔,細雨落在心頭,頗有些耳熟。
熟人,好人,在雪界,還能照顧她。
這些線索怎麼好像重復地指向了一個不太可能的人。
可他並非如此多話之人,聲音也未曾這樣柔軟帶有塵世煙火的味道。甚至他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
是他嗎?
那位如同神祇般的大日掌座。
其實姜贊容在很久之前就在猜測一直在她身邊的人會是誰。
每次喝的水都帶有淺淡的自然草木的氣味,而水露自然是早上才會有的東西,所以他必然是早起之人且對時間了如指掌。他會給她掖被角,會在夜裡撿起風吹落在被子上的花葉,屋內永遠都充盈著花香,足以證明這人細心溫柔,喜愛世間事物。他對她很好,會帶著她觸摸各種各樣的東西,會縱容她對他動手動腳。
還沒有恢復聽覺的時候她對他好奇極了。
他到底是誰?
如今心裡有著一個答案,現下卻是有些遲疑。
如果這個聲音真的是他,那他們現在是在哪裡?
他是上天都的大日掌座,是不是意味著,她也在上天都。
在上天都就意味著隨時都有可能再次面臨著那個月亮給她帶來死亡的威脅。
可她聽到的聲音,又不像。
上天都沒有水露,沒有花香,也沒有果實。
‘轟——’
又一聲雷猛的響了起來,炸得太響,把天地都似乎震顫了一瞬。
原本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維里的姜贊容被雷聲炸得身子瑟縮了一下,人也往他的懷裡縮了縮。
抱著她的朝日晞在察覺到她的動作後身體猛然一僵,攏在她腰上的手一緊,神色猶疑看向了她。
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靜默了許久,朝日晞的身體才逐漸放鬆,像是甚麼都沒有察覺到一樣,只是將她抱的更緊了些,說話也是湊在她的耳邊說的。
「是害怕了嗎?」他低低的問道。
指尖升起一縷金芒,如螢光微火,眨眼間便從屋內飛了出去。
不多時,眨耳的雷聲開始退隱,雨聲也逐漸停止。
「沒有雷聲了。」
他的臉貼著她的,吐息全部打在了她的唇邊上,音線不再遙遠。
如聽親語。
原來真的是朝日晞。
他的聲音沒有了以往記憶里的清冷矜持,聲線像是加入了濃厚的蜜糖一樣的甜意和溫柔,軟的人心裡熱乎。又帶了很多很多的歉意,聽起來酸澀異常。
他也捨棄了他的自稱,從吾變成了我,像是終於從那高高在上的神座上走下來,走入了這塵世間,順應塵世,成為塵世。
姜贊容心中百味雜陳。
一時之間也不知作何反應,只能先假裝著聽覺還未恢復,避免這一段尷尬的局面。
他怎麼變成了這樣。如此溫柔,是因為她嗎?
可在恢復聽覺之前他做的那些事,和她對他做的那些事,令她著實有些疑惑。
怎麼復活一場,那人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任她觸摸,任她親吻,任她為所欲為。
她對他確實是有些心思的,可瞧著他那樣也不像是會動情的樣子。
人可真是奇怪啊,不只是他很奇怪,她也很奇怪。
雖然她知道她的死可能和他沒有關係,可她心裡終究是有些怨的。
她喜歡他,她怨他沒能在她快要死的時候趕過來,這種怨就像是憑空而來的,毫無理由。
所以說其實不應該的,她心裡還是有些小彆扭,不是很想要認出他來,只能先假裝下。連那些雷聲,也注意著不去聽,避免再次被他察覺到。
不過這種小伎倆瞞不過朝日晞。
縱使知道她能聽得見,朝日晞也裝成不知道她聽得見的樣子,手也再次交纏了上來,企圖握住她的手進行交扣。
只是她的手不再像從前那樣會回握,也沒有撓他的掌心。
朝日晞眼神一暗,心裡說不出的難過,聲線卻還是保持著溫柔平和,看不出一點異樣的樣子:「要不要再睡一會,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他忽而伸出手,輕輕掀開花被的一角,將兩人的身體都裹了進去。
指腹摸了摸姜贊容的眼睛,甚麼也沒說話,就靜靜地躺了下來,聽那轟隆雷聲、淅瀝雨聲,一聲聲,落入他沈沈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