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
宴會的事是芙妮和Alpha用餐時,聽Alpha提的。
一覺睡醒,廚娘已經備好了餐。
標準的西餐,擺盤精緻。
但芙妮沒甚麼胃口,刀叉隨意撥著盤子里的食物,醬汁被划出亂七八糟的紋路。
她抬眼看了看對面正切著牛排的Alpha,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那個……淺瞳Alpha呢?這幾天怎麼沒看到他?」
話落,切牛排的手頓住了。
瓷盤被刀尖抵著,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溫和Alpha的睫毛低垂著,卻也只是停了兩秒,手又開始動,刀叉穩穩地切下去,動作流暢。
「他不舒服。」他說,嗓音溫和,「身體不舒服,在房間里,不想出來。」
芙妮「哦」了一聲,低下頭,莫名有些心虛。
她想起那天午後的事。
淺瞳Alpha撐著藤椅的扶手,在她耳邊說著些粗魯的話,氣燄囂張極了。
芙妮當時還愣了兩秒,然後氣過了頭,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力道很大,脆生生的,格外清晰。
Alpha那張俊臉都被她打得偏過去,碎發橫過眉骨,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回頭看著她。
眼圈薄紅,淺色瞳孔劇烈翻湧,死死盯著她,盯了很久很久,像要把她從里到外燒穿。
憤怒,不甘。
除此之外,是被潑了盆冷水之後徹底熄滅的火星子,剩下一地的灰。
許久,Alpha緩緩松開她的手。
甚麼都沒說,直起身,轉身走了。
芙妮坐在藤椅上,手心發麻,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Alpha消失的方向,胸口那口氣忽然洩了。
之後的幾天,淺瞳Alpha再沒出現過。
「在想甚麼?」Alpha溫柔的嗓音打斷她的回憶。
切好的牛排被推到她的面前,他又將她手中那盤被刀叉戳得糜爛的牛肉拿過去,毫不嫌棄地叉起其中一塊放進嘴裡,動作自然。
Alpha細細咀嚼完,見她不動,溫聲問道:「怎麼不吃?是不合胃口?還是不喜歡西餐?」
芙妮這下徹底回神,她搖了搖頭。
「沒有,挺好的。」
她低頭吃了一塊,牛肉的火候剛好,嫩得幾乎不需要嚼。
胡亂咽下去後,芙妮還是忍不住又開口了:「他……是甚麼時候不舒服的?」
聞言,Alpha放下刀叉。
他抬起頭,看向她,臉上還是溫柔妥帖的笑,但芙妮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
「你好像很關心他。」他說。
芙妮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小聲說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嗯。」Alpha像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重新拿起刀叉,「他過兩天就好了,你不用擔心。」
Alpha的語氣太篤定,芙妮覺得自己如果再追問下去反而顯得很奇怪。
她把話咽回去,低頭繼續吃那盤被切好的牛排。
用完餐,Alpha擦了擦嘴,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她身邊。
他彎下腰,手臂撐在她椅背兩側,把她整個人圈在一個不容掙脫的範圍里。
「過幾天有個宴會,」他說,低著頭看她,鼻尖幾乎蹭到她的發頂,「想帶著你出席。」
芙妮還是沒習慣這過於親近的距離,她微微偏過頭,「甚麼宴會?」
「帝國里幾個有名的家族聚一聚。」Alpha瞧見她的小動作,眼神深喑,面上倒是輕描淡寫,「順便讓他們認識你。」
芙妮皺眉,「我有甚麼好認識的?」
Alpha側過臉看她,目光從她眉間淺淺的褶皺看過去,落進她眼睛里。
「你的信息素很重要,」他說,「帝國鷹派遲早會調查到,不如趁早擺到台面上,跟站在我們這邊的家族把條件談清楚。」
芙妮就是再笨也聽懂了。
「那……我需要準備甚麼嗎?」
Alpha看著她,手指緩慢擦過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停住。
「不用。」他說,聲音含著笑意。
「芙妮只要陪著我就好,不然我一個人在那些人中間應酬,會很無聊的。」
宴會是在帝國中央區的一棟老宅里舉行的。
造型師給芙妮安排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襯得她膚色更顯白皙。
裙子的領口不低,規規矩矩地貼著鎖骨,但料子實在太薄太軟,綿延下去便沿著腰胯的弧度塌陷。行走時,裙擺側邊的開衩會將她一截小腿露出來,踝骨細瘦,皮膚在昏光里浮著一層潮潤的暖色。
宴席上,溫和Alpha一直立在她的身側,從未走遠一步。
他穿著黑色西裝,滿身的矜貴氣,端著香檳的姿態好整以暇,與人寒暄時唇角笑意控制的剛剛好,說話滴水不漏。
芙妮被他摟著,手掌搭在她腰後,隔著衣服微微施力。
偶爾帶著她往某個方向轉一下,像擺弄一隻聽話的貓咪,輕巧自然,旁人看不出分毫意圖。
芙妮看著Alpha和那些她叫不上來名但一看便知來頭不小的人周旋,看他笑著舉杯,微微欠身,拋籌碼、接條件,不卑不亢。
她心裡頭的那點涼意,就這麼一點一點又滲了上來,像水漬洇透了紙背。
此刻Alpha對外人笑起來的樣子,和對著她的時候,全然像是兩個人。
她不想再看,垂眼抿了口果汁,百無聊賴地掃了一圈四周。
水晶燈、長桌、鮮花、禮服逶迤,人影憧憧,紙醉金迷。
空氣里悶著各種各樣的信息素,混成一團渾濁的氣息,壓得人喉嚨發緊。
芙妮想離開這裡,剛要開口,便聞到了一縷新的味道。
清冽,乾淨,尾調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苦。
芙妮循著氣味望過去。
宴會廳入口,剛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很高,深灰西裝裹著副厚實骨架,襯衫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顆。
男人的眉骨削得極高,鼻梁筆直,嘴唇薄淡,稜角冷硬,臉上沒甚麼情緒。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
年輕些,西裝的穿法沒那樣規整,眉眼和他有五六分相似,卻柔緩許多,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沒收住的少年意氣。
兩個人都有一雙很深的黑眼睛。
芙妮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兩秒,便移開了。
但那縷信息素沒有散。
反而一寸一寸地纏過來,越逼越近。
她下意識偏過頭,正撞上那個年輕Alpha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隔著半個宴會廳的人潮,目光像一根沒捻滅的煙絲,燎得人皮膚發麻。
芙妮怔了一瞬,率先移開了視線。
可她感覺得到年輕Alpha的目光沒有收走,一直黏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