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的心事
週五下午的課結束得比平時早,司機老李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霍遠洲把書包扔進後座,整個人靠進座椅里,耳機塞上,臉朝著窗外,擺出一副「別跟我說話」的標準姿勢。老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識趣地沒開口。
車子駛出市區,沿著盤山路往上開。九月的傍晚開始變短,夕陽從車窗斜斜地打進來,把少年半邊臉照得發亮。他眯著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冷淡疏離,帶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那種「全世界都欠我」的倔勁。但如果湊近了看,能看到他下眼瞼下面一圈不太明顯的青灰,是連續幾個晚上沒睡好的痕跡。
他昨晚從浴室出來以後在床上又躺了很久,室友方硯的呼嚕聲已經從隔壁床傳過來了,他瞪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一直瞪到凌晨三點半。冷水澡洗過了,生理問題解決過了,但腦子里那個開關像是徹底壞掉了,怎麼也關不上。他在黑暗中反復回憶那個夢,回憶浴室里自己閉著眼睛幻想出來的畫面,咬牙切齒的狠狠地罵自己一句。這兩種動作交替進行,像一台卡了帶的錄音機,來回播放同一段噪音。
車子停進別墅車庫的時候,霍遠洲在車上多坐了兩分鐘才下來。他站在車門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三層樓的房子,暖黃的燈光從一樓的窗戶里透出來,看起來溫馨又正常。他的喉結動了動,拎著書包走進去。
王媽在廚房裡忙活,秦湘雨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雜誌。她聽到玄關的動靜,熱絡的和他打招呼:「回來了」。霍遠洲「嗯」了一聲,換了拖鞋直接上了二樓。
晚上霍雲霆有應酬不回來吃飯。餐桌上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王媽把菜端上來,藍莓山藥放在霍遠洲那一側,清蒸鱸魚放在中間,還有一碟蒜蓉西蘭花和一碗菌菇湯。秦湘雨拿起筷子,沒急著吃,先夾了一塊藍莓山藥放進霍遠洲碗里。
「王媽說你最近瘦了,多吃點。」
霍遠洲看了一眼碗里的山藥,沒說話,撥去了一邊。秦湘雨又給他夾了一塊魚肉,挑過刺的,放在他碗邊的碟子里。他依舊沒吃。
秦湘雨不清楚是自己惹到了他還是他在學校遇到了甚麼事情,給自己盛了碗湯,試探性問了一句:「這周學校有甚麼有意思的事嗎?上次你們教導主任說高二開始實踐活動特別多,你選好項目了沒有?」
她的語氣自然,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像一個遠房表姐在關心晚輩的近況。
但霍遠洲沒有回答。
他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沈默,繼續夾菜,咀嚼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秦湘雨等了幾秒,只等到碗筷碰撞的聲響和他越來越低的下巴。他幾乎是埋著頭把剩下的半碗飯扒完,掛著那張撲克臉放下筷子,一言不發的轉身上樓。
秦湘雨端著湯碗,看著樓梯的方向,眉毛慢慢擰了起來。她回想了一下今天從進門到現在的所有互動,確認自己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和平協議執行得好好的,怎麼今天突然又翻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