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來了
霍遠洲跪坐在地毯上,低著頭,不再動了。他的後背劇烈起伏著,睡衣被汗水黏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長開的骨架。他想喊王媽,張嘴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嗓子已經燒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了。
秦湘雨等了他十秒。確認他不會再有第三次嘗試之後,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想去浴室就直說。」
霍遠洲沒有看她。他垂著眼睛,睫毛上沾著汗珠,嘴唇緊閉成一條倔強的線。少年用沈默代表了他的倔強。
秦湘雨不禁回想,她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這麼倔麼?
她擺了擺頭,一隻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從地上撈起來。霍遠洲的手臂搭在她肩上的時候軟得像一根煮過的麵條,掌心貼著她的襯衫,隔著一層布料都能感覺到燙。他比她想象的要沈,畢竟是將近一米八的骨架,所有的重量一下子壓過來的時候,她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往後滑了一小截。她咬著牙穩住了,半拖半抱地把他弄進浴室,讓他靠著洗手台站穩。
秦湘雨彎腰去放水。
熱水湧進浴缸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里回蕩,蒸汽從水面上升起來,鏡子上很快蒙了一層白霧。秦湘雨用手試了試水溫,直起腰,回頭看了他一眼。霍遠洲垂著頭靠在洗手台邊上,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整個人看起來下一秒就要順著洗手台的邊緣滑下去。
「水放好了,進去泡一泡就出來,別待太久。」她站在浴室門口,手撐著門框,「你發高燒了,泡久了脫水。我去拿退燒藥,泡完出來吃藥。」
霍遠洲沒有回應。秦湘雨轉身走出去,把浴室門虛掩上,留了一條縫。
她回到自己衣帽間,從藥箱里翻出退燒藥和一支電子體溫計,又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等她重新走進霍遠洲的房間時,迎面撲來一股混雜的氣味,汗味、粥味、退燒貼的薄荷味攪在一起。她看了一眼那張床,床單上一攤金黃色的粥漬,枕頭套也被汗浸透了,整張床看起來像是剛打完一場仗的戰場。
她站在床邊,閉了一下眼睛,嘆氣般認命地彎下腰,開始剝床單。
髒床單和枕頭套被她捲成一團扔在門口,新的床品從衣櫃里翻出來,深灰色的純棉四件套。她鋪床單的動作很熟練,四角塞進床墊下面壓得平整,被套抖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枕頭套翻面、塞進去、拍松,一氣呵成。把新床單鋪好之後,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霍遠洲還在浴室里。
秦湘雨走到浴室門口,屈起手指敲了兩下門。
「霍遠洲,別泡太久。」
水流聲還在持續。沒人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
「霍遠洲?」
她把耳朵貼到門上,甚麼動靜也沒有,只有水管里持續的水流聲和排氣扇低沈的嗡鳴。她等了五秒,腦子里迅速排除了幾種可能,然後握住了門把手。
「我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