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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搜青樓暗線脫網 迎花魁貂監認女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錦衣群芳錄 · 本章第 2 / 2 頁

他指著那十錠大銀,道:「這十錠銀子,是白蓮教贖玉簫用的贓銀,留在手裡便是禍胎。卻不能明著入庫,更不能擅分,若是教人查出,便是坐地分贓的罪名。」

他略一沈吟,道:「昨夜我盤算定了,往城外尋個穩妥的銀爐,悄悄熔毀,將蓮花印一並化去,鑄成尋常元寶。賬上只記『續獲賊贓銀兩,盡數充公賞功』,做得乾淨,再無對證。待熔鑄妥當,再行分撥。」

宋毅道:「大人思慮周詳。只是熔銀之事,須得個精細人前去盯著,免走漏風聲。」

杜衡道:「這個自然。」他環顧眾人,道:「李長順,這事你去辦。」李長順叉手應了,自去聯絡銀爐。

當下散了,杜衡下值回家。李氏見他回來,將他喚進堂屋,道:「哥兒,你托娘打聽祖宅贖回之事,有眉目了。」

杜衡一喜,忙道:「娘快說,如今是個甚麼情形?」

李氏道:「娘央了舊時鄰捨王婆去瞧過。宅子如今在一個趙姓典主手裡,去歲剛翻蓋過,添了些磚瓦。娘托人問他贖價,他只一味支吾,說宅子如今漲價了,原典那壹佰兩斷斷不夠,須得加些才肯放贖。」

杜衡冷笑一聲,道:「他倒是會趁火打劫。那人可曾問他,究竟要多少?」

李氏道:「他獅子大開口,統共要伍佰兩,少一兩也不成。」

杜衡眉頭一皺,道:「伍佰兩?他怎不去剪徑劫掠!娘且安心,此事兒子自會料理。」李氏點頭,又念叨了幾句祖宅舊事,自去了。

杜衡本欲當晚便往香滿樓去,轉念昨日才與如仙鬧了彆扭,她正著惱,自己又拉不下面皮,去了反倒拌嘴,反為不美,便捺了一夜。

次日辰時已過,巳時未到,杜衡先去街上香粉鋪,挑了一盒玫瑰胭脂、兩盒蒸酥,徑直往香滿樓而來。

待至樓前,正見九娘立在堂中使喚那小廝,遂踱步而入。

九娘見是他,心頭一跳,一時倒不知如何開口。

自那日有了那回事,如今再見,她心裡是又喜又怕:喜的是他竟還踏門進來,怕的是他重提前日的事,再要發作。

正躊躇間,只聽杜衡含笑道:「媽媽今日安好?」

九娘連忙陪笑道:「好女婿,今日怎得閒過來?」

杜衡近前,壓低聲音笑道:「媽媽前日許的好處,這兩日還作得數麼?」

九娘聞言一怔,隨即省悟。

她本是久曠的人,自那日被他一番顛弄,卻也是久旱逢甘雨,頗覺滋味。

如今聽他這麼一說,便瞟他一眼,幽幽道:「河道久不開閘,水積得滿,反倒容易漫了堤岸。」

杜衡似笑非笑道:「改日得閒,本官親自來開閘。」

九娘抿嘴一笑,柔聲道:「去吧,如仙在樓上呢。」說罷便轉身去點檢庫房貨物了。

杜衡上得樓來,叩門道:「素娥,是我。」

房內半晌無聲,良久才聽如仙冷聲道:「大人貴人事忙,又來做甚麼?」

杜衡賠笑道:「我帶了點東西與你,你且開門,看了再罵不遲。」

又挨了片刻,房門呀地開了一線,如仙別過臉,眼眶兀自微紅,道:「甚麼東西,拿來。」

杜衡推門進去,將那盒玫瑰膏遞到她跟前,賠笑道:「我問過香粉鋪的朝奉,說這是如今蘇杭最時興的玫瑰膏,顏色勻淨,最襯你膚色。」

如仙瞥了一眼,本待不睬,終究是女子心性,忍不住接了過來,揭了盒蓋輕嗅,嘴角不覺微微一動,隨即又繃住臉,冷笑道:「一盒脂粉,便想把前日的事揭過去了?」

杜衡道:「一盒脂粉,不過是給你日常用的,怎敢就揭了過錯。今日來,專是為前日的事與你賠罪。」當下便將衛輝押解、白馬山陣斬王峻之事大略說了,又道:「回縣之後,我便疑心玉簫與王峻是一路,本想暗查印證她白蓮教的身份,誰知竟早兩日被人接走了。」

他趁勢握住她的手,軟聲道:「好素娥,那日實是我急昏了頭。只想著慢一步便要被人毀證滅跡,滿心裡都是案子,把你一番為我著想的苦心,反倒當成了護著樓里人,還當眾給你臉色看,是我渾。你要打要罰,我都認,只別憋在心裡氣壞了身子。」說著,伸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如仙掙了兩下沒掙脫,便伏在他肩頭,眼圈一紅,嗔道:「我面皮值甚麼,我如今是等著你來迎過門的人,樓里姊妹們表面敬我,暗地裡未必沒有閒話。我那日攔你,是怕你大張旗鼓在樓里搜人,傳出去說你耽於聲色、徇私護短,平白壞了官聲。你倒好,不分青紅皂白便搶白我。」

杜衡忙道:「我如何不知你的心意。如今白馬山的案子明面雖結,只是玉簫這根暗線還沒斷。玉簫、王峻都是樓里的人,我怕牽連到你,所以才想快刀斬亂麻,搜出證據便了斷乾淨,反倒急中出錯,委屈了你。」

如仙啐了一口道:「誰要你撇清干系。我既認准了你,還怕甚麼牽連。只是你也太性急,便不肯先遞個眼色與我,當眾便給人難堪。」

杜衡連連賠不是,低頭替她拭了淚,溫溫存存哄了半晌,如仙方才破涕為笑,輕輕推了他一把,道:「罷了,誰叫我撞著你呢。」

溫存半晌,如仙忽然掙起身,盯著他道:「你且把外衣脫了我看。」

杜衡一怔,笑道:「好端端的,脫衣做甚麼。」

如仙瞪他一眼道:「休要胡纏。你這一去十餘日,又是廝殺又是伏兵,怎會不帶傷?前日進門我便見你步履間有些僵硬,快脫了我細看。」

杜衡還待遮掩,如仙只道他心裡有鬼,不由分說,伸手便解他衣帶,解開一看,胸前至後背纏著層層紗布,兩臂也各有繃帶,如仙眼圈一紅,淚水便滾了下來。

她哽咽道:「臨行我怎麼與你說的?叫你萬事小心,你都拋在腦後了?怎生傷得這般重。」

杜衡寬慰道:「都是些皮肉小傷,不妨事的。」

如仙搖頭道:「你莫哄我。刀槍無眼,甚麼小傷能纏滿半副身子。你拼著性命博功名,我不是不懂。可你這般不愛惜自己,我心裡如何過得去。真要有個好歹,我卻倚靠誰人?」

杜衡心中一暖,握緊她的手道:「好娘子,這些我都曉得。搏個功名,也是為了他日風風光光迎你過門,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氣笑,啐道:「還未過門,誰是你家娘子,淨說胡話。」又道:「若是拿你性命換的功名,我秦素娥不稀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便是粗茶淡飯的日子,我也不是過不得。你只答應我,日後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強,好麼?」

杜衡道:「好,我都聽你的。」

如仙瞟他一眼道:「前番你也是這般說,轉頭便忘了。莫不是拿我當孩童哄?」

杜衡笑道:「如何敢。我還想著掙個誥命,到皇爺跟前給你討個封贈呢。」

如仙臉上一紅,啐道:「誰要甚麼誥命。我要的只是你平安,你懂麼?」

杜衡將她緊緊摟在懷裡,連聲道:「懂,我都懂。」說罷將她輕輕攬倒在床榻之上,羅帳輕垂,一晌溫存,房內春光溶溶,自不必細說。

良久,待到雲收雨散,二人起身,和好如初。杜衡忽一拍額頭,道:「險些忘了一件正事。」

如仙問是何事,杜衡便將贖回祖宅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又道:「我一介官身,公然出頭與民間典主贖產議價,多有不便。我娘又忠厚,托人問了贖價,誰知那廝獅子大開口,定要伍佰兩方肯放贖。你素來機變,替我出個主意,該怎麼計較才是。」

如仙聽了,眸子一轉,笑道:「這有何難。你若信我,我替你走一遭便是。」

杜衡遲疑道:「你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去與他談價錢,豈不是委屈了你。」

如仙笑道:「這有甚麼。這些年應酬各色人等,討價商榷的本事,原比你強些。左右不過是銀錢契書的事,又不是別的。你只管信我,管保給你談個妥當價錢。」

杜衡大喜,握著她的手道:「好素娥,到底是你有辦法。」

當日午後,二人用過飯,雇了一頂小轎與如仙乘坐,杜衡自行騎馬,又預先差人喚了當年典宅的老中人候著,一行人徑往城東杜家祖宅而來。

原來這典主姓趙名廣進,年約三十出頭,生得肚圓面闊,乃是本地商戶,城東開兩三間雜貨鋪,兼營些小產業。

前歲李氏將祖宅以紋銀壹佰兩典與他。

趙廣進料定杜家官宦人家,宅第地段齊整,日後必來贖,縱不贖,房價看漲亦不虧,便爽快接了典。

一行人到得宅前,趙廣進正督著小廝灑掃院落。聽得叩門,便喚那小廝開門。

那小廝開門一看,認得是當年典宅的老中人,情知是為贖典之事來,忙飛跑進去稟報。

趙廣進早聽過杜衡如今復了官,況且前幾日李氏曾差人已來問過贖典之事。

料定老中人此來必是受了杜家差遣,不敢怠慢,連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大門來,堆著滿臉笑將眾人讓進堂屋。

如仙下了轎,進得門來也不就坐,帶著老中人前後院落走了一遍,牆垣梁架、柴棚廚灶,一處處都細看了,這才回身進堂,默然不語。

老中人心領神會,上前向趙廣進道:「今日奉杜家之命,特來與掌櫃商議贖典。」

趙廣進一面命小廝看茶,一面衝杜衡賠笑道:「杜大人,還未請教這位尊眷姓氏,小人也好見禮。」

杜衡端起茶盞,淡淡插了句:「是我內眷,今日贖典之事,由她做主。」

趙廣進是何等乖覺的市井中人,連忙朝如仙打躬道:「原來是如夫人,小人失敬了。」

如仙也不多言,命老中人取出典契攤於桌上,指著花押道:「趙掌櫃是明白人,此契原典價紋銀壹佰兩,白紙黑字,兩家與中保花押俱在。今杜家贖典,依活典慣例,原價取贖,掌櫃當無異議。」

趙廣進乾笑兩聲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宅子在小人手裡兩載,去歲翻蓋過一回,西牆重砌了半截,換梁兩根,灶台重盤,後院也添了柴棚,統共花了好些銀子,豈好原價就贖?」

如仙頷首道:「翻蓋添造,自該算與掌櫃,斷不佔你便宜。只不知所添幾何、所費若干,可留有工匠工料賬目?」

趙廣進不防她有此一問,頓時支吾道:「都是零碎添置,哪記得許多,少說……少說也有三伍佰兩。」

如仙冷笑起身,指著院中道:「掌櫃這話,只哄得外鄉人。我進門逐處看過:西牆新砌才半人高,正梁換兩根舊檁,廚下重盤灶台,後院搭柴棚,統共這幾樣。磚石工料連人工,滿打滿算不過三拾兩。掌櫃開口便要三伍佰,莫不是把我們當村野愚人?」

趙廣進面皮通紅,強辯道:「縱使翻蓋所費有限,可如今城東房價大漲,夫人也知,斷無仍依前歲原價之理。」

如仙道:「房價漲落,與典贖規矩無乾。前歲立的是活典,非死契,朝廷律例明載。再者這兩年宅子由你管業,自住賃人,收益早入你囊,難不成還要杜家倒貼房錢?若覺不妥,咱們縣堂講理去。」

她語氣稍緩,又道:「我也不叫你吃虧,翻蓋工料認三拾兩,外加伍兩利錢,連原典共壹佰三拾伍兩。今日立契,兩下方便。若再獅子大開口,這宅子我們索性不贖,你只管住著。只是鬧到官面,道理在誰那邊,你心裡有數。」

趙廣進聽她句句在理,又聽說見官,先自餒了。

肚裡盤算:壹佰兩典來,兩年三拾伍兩,雖算厚利,卻也未虧,真鬧至衙門,必不佔理,且這杜衡又是錦衣衛。

連忙嘆道:「罷了,誰叫小人遇上夫人這張利口。壹佰三拾伍兩,便依夫人。」當下喚過老中人取紙筆立贖契,同往縣衙投稅印契、過割文契,諸事妥當,不在話下。

杜衡立在一旁,見她言辭爽利、分寸恰好,竟插不上半句話。只望著她側影,心下暗贊,目光竟一時捨不得移開。

趙廣進見杜衡始終不語,氣度沈凝,知是惹不起的人物,連忙上前拱手陪笑道:「杜大人,小人在城東做買賣,人頭尚熟。日後若有使喚,差人遞句話便了。」杜衡隨口謝了,也不放在心上。

祖宅既贖,次日杜衡便領李氏自城西石獅子街賃屋遷回舊宅。

仇默、宋毅率軍余相幫,抬箱灑掃,凡兩日而畢。

李氏重歸故宅,撫著舊門花格,悲喜交集,當下落淚,只道兒子出息。

宅子雖空了兩載,卻賴趙廣進照料修葺,倒也齊整,住定之後,宛然昔年光景。

話休絮煩。

杜家搬回祖宅,待諸事粗定,已到六月初一。

這日杜衡往香滿樓來,本欲尋如仙,卻見沈張氏也在房中,索性看著沈張氏,問道:「你娘家姓張,夫家姓沈,案卷中只稱沈張氏,卻不知你本名喚作甚麼?」

沈張氏眼圈一紅,上前福了一福,垂首道:「回大人,奴家出身寒微,不曾有大名,只有個乳名喚作杏兒。」

杜衡頷首,又問道:「你的案子早結了,如今夫家零落、娘家路遠,你一個孀居婦人,往後作何打算?」

沈張氏聽問,撲通跪倒在地,垂淚道:「奴家蒙大人搭救,又得姑娘收留,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答。如今舉目無親,情願投身大人家中,為奴為婢,燒火汲水,悉聽吩咐,只求大人收留。」

如仙在旁坐著,見她哭得淒楚,徐徐開口道:「她性子溫厚,針線活又細密,是個安分的人,杜郎便周全了她罷。」

杜衡沈吟半晌,再問道:「你可想仔細了?」

沈張氏泣聲道:「奴家心甘情願,望大人成全。」

杜衡望了如仙一眼,起身扶起沈張氏,道:「你且起來。我若留你,斷不叫你為奴作婢,辱沒了你。只一樁,我要納素娥,想來你也知曉,你若進我家門,名分上須得在她之後,你可情願?」

如仙在旁聽得這話,倒是一怔,抬眼看著杜衡道:「杜郎幾時與我定下佳期?我怎麼不知?」

杜衡見她訝然,眼底微含笑意,低聲道:「本打算今日便與你細說,倒先叫她先聽了去。我這便去與九娘敲定,就定在六月初六。」

如仙面上微熱,別過臉去,便不再言語。

沈張氏忙又福下身去,連聲道:「奴家但求有個安身之處,豈敢與姑娘爭名分。莫說名分次於姑娘,便是每日鋪床疊被、聽候使喚,奴家也甘心情願。」

杜衡點頭道:「好。此事還須沈縣尊做主,我這便往縣衙去,與他商議妥當,替你立了文書、落了戶籍,往後方能堂堂正正過日子。」

沈張氏再次跪倒叩頭,道:「奴家杏兒,謝老爺恩典。」

杜衡安撫了她幾句,便辭了如仙,尋著九娘三言兩語說定了吉日諸事,這才自往縣衙而來。

沈嘉謨在二堂接著,杜衡便將張氏願留、欲納為妾的話說了,又道:「這婦人原是澤州民籍,案卷雖結,戶籍尚懸,須得老父母替她料理。」

沈嘉謨捻須笑道:「這有何難。她既絕了夫家,便令她改回本姓,立一紙納妾婚書,本縣用了印,再將她澤州民籍遷入滑縣,附在你戶下,那案卷的首尾,也就此銷抹乾淨。廷璋這是為本縣去了一樁麻煩,本縣謝之不及。」杜衡忙道不敢。

沈嘉謨又打趣道:「廷璋好手段,一樁大案辦下來,功名也有了,佳人也有了。」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兒道:「只是這婦人終究是再嫁之身,又從案里出來的,納她做個妾室使得,卻不可聲張,更不可耽誤了你日後前程。婚書上,只寫『良妾』二字便是。」

杜衡道:「老父母金玉之言,屬下謹記。」當下沈嘉謨喚刑房書吏,寫了婚書,備了遷籍文書,一一用了印,交付杜衡。

待諸事料理停當,已是酉牌時分。

杜衡轉回衙署,見李長順正在堂下祗候,便心知那事已妥。

當即吩咐李長順,去把仇默、宋毅、張貫三人喚到值房。

待眾人入內,只見桌上擺著熔錠銀兩,杜衡指著道:「如今明面案子已結,王峻被斬,玉簫走脫,雖再無旁人曉得底細,卻也大意不得。既已算清數目,索性今日就分拆了。」又道:「我是為首的,這案子又因我而起,我那份就不必算了,你們四人平分便了。」

仇默聽罷,當即把頭一搖,聲道:「這如何使得!」他望著杜衡道:「哥兒前幾日才贖回祖宅,轉眼又要辦喜事,處處都是使費。哪有做頭兒的分文不取,倒叫弟兄們分光的道理?」

宋毅沈吟片刻,開口道:「哥兒,我有個計較,你且聽著:哥兒拿陸佰,我與小白各三佰,長順、張貫各肆佰。」

杜衡皺眉道:「這是甚麼道理?你們兩個,倒比長順他們少拿?」

宋毅笑道:「好哥兒,我與小白既無家室之累,又無遷居之費,況且如今都升了總旗,月糧也寬裕。長順、張貫二人,日後少不得要成家立業,眼下家計單薄,正該多貼補些,為日後做個根基。」

仇默點頭道:「小毅說得極是。哥兒若不依,便是不把我等當自家弟兄看待了。」

李長順、張貫二人聞言,都漲紅了臉,正要開口推辭,杜衡早擺了擺手止住。他心下甚暖,朗聲笑道:「好!既是弟兄們齊心,便依此議。」

當下五人按數分了銀兩,各自收妥。

杜衡掃過四人,沈聲道:「今日這話,出了此門,休要再提。日後但有我杜衡一口吃的,斷斷少不了弟兄們的。」四人齊聲應諾,不在話下。

正是:

宦橐初分義氣長,故園重葺舊堂光。

安排吉席迎花月,又報薰風入洞房。

時值六月初六。

這日晨光熹微,薰風送暖,杜家祖宅早是一片喜氣。

門首懸著兩盞朱紅紗燈,貼著泥金鬥方雙喜,檐下扯著五彩綾綢,院裡紅氈從大門直鋪到正廳階前。

鼓樂班子坐在二門側,嗩吶笙笛吹得熱鬧,合著院裡小廝僕役穿梭忙碌的腳步,滿院皆添喜氣。

杜衡一早便換了大紅織錦吉服,腰系玉帶,立在堂前照看諸事,眉目間雖平素沈毅,此刻也掩不住幾分暖意。

李氏由馬秀蓮攙著,立在廳上望著裡裡外外的紅綢喜幛,嘴角笑意總也落不下去。

自家老爺歿於護駕,已過兩載。

熬到兒子復官襲職,今日又迎了人,只覺亡夫在天有靈,祖宅終於重見煙火。

雖說納妾,可眼下杜衡尚無正室,平日里又素來疼愛如仙,斷不肯委屈了她。

故而早早差人備下:赤金碾珠釵環,足金累絲瓔珞,雕金嵌寶成套頭面,赤金鑲珠挑心,翡翠成對簪珥,珠翠攢花抹額;另有赤金壓鬢、蜜蠟攢珠耳墜,銀鎏金嵌瑪瑙扁方;更有素綾繡蘭帕、青緞繡蓮軟鞋兩對。

連同貳仟兩聘銀,及兩彩兩素官絹細綢、四箱龍鳳喜餅、一對全羊、雙壇彩酒,盡數打點送至香滿樓。

一應鋪陳排場,皆依體面人家規制,唯省去八抬大轎、不行拜天地之禮,以此恪守妻妾名分。

吉時將到,一頂六人抬的花檐彩轎,鼓樂前引,往香滿樓而去。

滿樓的姑娘早擠在屋裡道喜,九娘親自替如仙梳妝上頭,抿了鬢角,又插上一支赤金鑲珠的步搖,嘆道:「好女兒,你總算是熬出頭了。杜百戶這份心意,便是正經人家的正頭娘子,也未必有這般風光。」

如仙對著菱花鏡里照了又照,一身海棠紅銷金襖裙,映得眉眼盈盈,竟有些不敢認。

她自小淪落風塵,原以為此生不過浮萍逐浪,何曾想過有今日?

一時心頭酸澀,紅了眼眶。

拜別九娘,又謝過樓中姊妹,如仙才扶著丫鬟的手上了轎。

一路笙簫齊鳴,鼓樂喧天,引得沿街街坊都站在門口張望,議論紛紛,都道誰家納妾竟有這般排場,想來這新入門的定是個絕色人物。

彼時那張氏婚書雖立,過禮未行,只在杜家後院靜室中回避,不曾出來見客。

彩轎到得杜家門首,儐相唱喏,迎入院中。

杜衡立在階前,見轎簾掀開,如仙扶著丫鬟的手緩步而下,海棠紅裙曳地,眉眼低垂,日光映著她鬢邊珠飾,璨璨生輝。

他心頭一蕩,竟看得怔了。

儐相引著二人到家廟祖先堂前,香燭高燒,供著杜氏祖宗牌位。

杜衡拈了香,如仙在他身側一同跪下,雙雙拜了四拜。

拜罷祖先,又轉身相對,行夫妻交拜之禮。

禮畢入得內堂,如仙捧茶,屈膝拜了李氏。

李氏眉開眼笑,親手扶起,褪下腕上一隻羊脂玉鐲,套在她手上,溫聲道:「好孩子,進了這門,便是一家人。衡哥兒若有半分委屈你,只管來與我說。」如仙低聲應了,喉間微哽。

少頃,又與馬秀蓮互拜,認了義妹長嫂的名分,那馬秀蓮亦借著這吉日,向李氏拜了三拜,徹底全了母女名分。

杜衡望著她泛紅的眼角,心頭一熱,執住她的手。

那指尖微涼,輕輕一顫,卻沒縮回。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字,沈得像刻進骨子裡,道:「這一世,我定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身子一顫,抬眼看他,淚光瑩然,半晌方輕輕頷首,唇畔漾開一點極淺極柔的笑。

是日賓客盈門,絡繹不絕。

正廳里坐的是滑縣錦衣衛的官校,自宋連升、王忠以下,凡在城中的都來賀喜,一個個拱手道賀,都說杜百戶好福氣。

沈嘉謨是如仙脫籍從良的官面主婚,又是地方父母官,自然坐了首席,席間與一眾武官談笑風生。

內堂里,馬程氏攜著孩兒,替遠在陝西辦差的馬驫來賀,與李氏敘著家常,親熱得像一家人,原是馬驫臨行前再三囑咐家眷照看杜衡,因此馬程氏待如仙分外熱絡,當場認了世誼。

那薛石也帶著文九思,備了厚禮早早趕來。

杜衡念他是江湖豪客,不便與朝廷命官混坐,便請他二人在側廳另坐,著人好生相陪。

薛石毫不以為慢,反倒歡喜。

正熱鬧間,門上來報,說有位老爺要見百戶。

杜衡心頭一驚,卻不知是誰,忙整了衣襟迎出去,只見石忠一身青綢便服,身側只帶著一個伴當,立在影壁旁,並不聲張。

杜衡吃驚,低聲道:「公公怎的親自來了?也不差人先遞個話。屬下好早做安排。」

石太監呵呵一笑,道:「咱家路過滑縣,正趕上你這喜事,豈有不討杯喜酒吃的理?」

杜衡忙引他入內。石太監擺手道:「就坐前廳!咱家既來討酒吃,便不怕人抓我跟腳,你只管寬心便是。」說罷拍了拍他肩頭,徑自往前廳去。

待至前廳,眾人多不識得石太監,只見杜衡恭敬跟在此人身後,便料定其身份不凡。杜衡介紹過後,眾人起身問安。

這石太監也是個爽利性子,舉杯笑道:「今日借廷璋的場子,能與諸位滑縣英雄共飲一杯,是咱家的榮幸。爾等皆是皇爺親軍,咱家先乾為敬!」席間,他睨著杜衡,打趣道:「百宰這日子選得巧,偏挑六月初六,圖個甚麼說法?」

杜衡叉手笑道:「回公公,不過是民間俗諺,圖個六六大順罷了。」

沈嘉謨聞言,撫掌笑道:「好個六六大順。《左傳》有雲:『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此謂六順。百宰取這六者皆順的彩頭,妙得很。」

石太監連連點頭,笑道:「原來還有這典故,倒是咱家淺學了。」又指著杜衡打趣道:「那日我便說,廷璋你是個妙人,如今再加上沈知縣這文墨一潤,可真是錦上添花了!」

沈嘉謨聞言,心下一驚,暗道:原來此二人早已熟識。

忙欠身收攏神色,順著話頭接道:「公公謬贊,下官不敢當。公公奉旨鎮守一方,見多識廣,今日不過是隨口考較一番罷了。」

石忠眯眼將他端詳片刻,忽笑道:「沈縣令不必過謙。你雖不認得咱家,咱家卻早認得你。弘治十八年乙醜科,你登第之後又蒙館選,做了庶吉士,入翰林院讀書,可是有的?」

沈嘉謨一怔,屈指一算,又驚又佩,忙起身拱手道:「公公好記性!正是弘治十八年,下官蒙恩選了庶吉士,在翰林院肄業三載,散館後方才授官。不想當年微末之名,竟還入過公公尊眼。」

石太監嘴角微揚,似笑非笑道:「那年咱家還在宮里當差,乙醜科的館選名錄,曾經過咱家的眼,你這『嘉謨』二字吉利,咱家多看了一眼。你本是清貴到極處的人物,如今倒外放做了親民正印,翰林院倒出了個老財,沈大人也真沈得住氣。」

沈嘉謨連稱惶恐,心下卻暗暗納罕:這位衛輝府分守太監耳目竟如此靈通,方才自己那番引經據典,在這位眼裡,怕不過是小兒般耍弄罷了。

後怕之余,他暗作戒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輕易開口試探。

宴至半酣,石太監道要見新人。

杜衡忙引他至後堂。

石太監抬眼細看,只見如仙一身海棠紅銷金襖裙吉服,雲鬢上赤金步搖微微輕顫,脂粉淡勻,那張臉清麗中又透著端莊,眉如遠山含翠,眼似秋水橫波,眼尾一點淡紅淚痣,添了幾分難言的風韻。

石太監暗暗稱奇,心下甚喜,呵呵笑道:「好個標緻知禮的娘子。你且近前來,讓咱家再仔細瞧瞧。」如仙聞言上前,她雖是風塵出身,此刻卻舉止從容,禮數周正,竟不像青樓人物,倒似詩禮人家出來的命婦。

那石太監細細打量眼前人,又問了如仙家世,如仙垂首低眉,一一溫言作答,良久石太監忽地嘆了口氣,唏噓道:「昔年咱家也似你一般,老家遭了荒年,全靠咱家乾爹帶入宮中。雖說淨了身,卻也是感念蒼天有幸、皇爺有德,給了咱這號廢人一條活路,多了一個活法。」

說罷,他轉首對一旁站立的李氏笑道:「大妹子,還是你命好啊,熬出了這麼個好兒媳!」

李氏受寵若驚,忙福了一福,賠笑道:「公公誇贊,民婦怎敢當得。」

石太監哈哈一笑道:「咱家說你當得,你便當得!」頓了頓,他又轉首看著如仙,眼神柔軟了幾分,柔聲道:「咱家是個沒了根的人,這一世注定無兒無女,今日一見你這丫頭,倒動了個念頭,咱家想認你做個義女,你可情願?」

如仙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忙抬眼看向杜衡。

見杜衡在旁微微點頭,她這才按下心神,盈盈拜下,道:「乾父在上,請受女兒一拜。」聲音清婉,禮數周全。

石太監大喜,忙親手扶起如仙,又伸手入懷,取出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玉佩遞與她,道:「倉促之間沒備甚麼像樣的見面禮,這枚玉佩你且戴著玩。往後若有甚麼急難事,只管讓廷璋傳話給咱家。倘若這小子日後敢虧待了你,你便去衛輝找咱家,咱家自當為你撐腰出氣!」

說罷,又拉著如仙叮囑了幾句體己話,滿面皆是難得的慈祥溫情。

這認親只在後堂小範圍行了,並不聲張,外間賓客鮮有知者。

看看日影西斜,石太監起身告辭。

杜衡一路恭送出巷,至僻靜處,石太監忽地執住他的手,眼神意味深長,低聲道:「咱家在滑縣還要盤桓幾日,你新婚燕爾,我不催你。五日之後,咱家自來尋你,有樁事與你計較。」

杜衡心頭一凜,知他話里另有深意,忙叉手道:「公公厚意,屬下謹記。」石太監哈哈一笑,登車自去。

杜衡回府,堂上依舊杯盞交錯,紅燭高燒,映得滿院通明。

他穿過熙攘人群,正撞見後堂門簾微動,如仙正隔著滿堂燈火遙遙望來。

兩人目光交匯,皆覺心頭一片踏實安穩。

大宴直吃到月上檐角,賓客們方才盡歡而散。

杜衡送罷眾人,回至新房,只見合卺的兩盞金杯已端正擺在案上。

紅燭影里,如仙早已換了一身薄薄的海棠紅銷金寢衣。

雲鬢半嚲,懶懶坐在床沿,蔥白指尖輕絞著一方鴛鴦繡帕。

聽得推門腳步聲,她抬眸嫣然一笑,兩頰帶著幾分微醺的酡紅,眼波流轉,低聲嗔道:「官人怎麼才來。」

杜衡反手閂了房門,就著搖曳燭光凝望她,只覺燭影搖紅,玉人如畫。

那一顰一笑間的旖旎風情,比白天堂前拜堂時更添了幾分勾魂攝魄的嬌媚。

他取過合卺杯,走至床前與她手臂交輓,各飲了半盞。

酒入歡腸,如仙眸中水光瀲灧,嬌軀微顫,渾身已散出一陣軟綿綿的幽香。

燈下看美人,倍覺旖旎。恍惚間,眼看紅妝嬌妻,杜衡只覺似故人當前,又似夢境成真,不禁濕了眼眶。

如仙見他這般痴痴模樣,心中又是甜美又是憐愛,伸出玉臂輕輕一拽,將他拉入羅帷。

二人順勢倒在鴛幃之上,如仙側著臉兒,吐氣如蘭,氣息微促,嗔暱道:「傻子,痴痴地看甚麼呢……」

正是:

祖宅重歸煥舊光,華堂吉慶納紅妝。

六六大順諧良匹,雙雙交拜答祖堂。

太監憐才收稚女,弟兄推分仗剛腸。

更有張姬充簉室,一門和順樂無疆。

喜宴初闌,密期又至。石忠五日後所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錦衣群芳錄 · 第10章 搜青樓暗線脫網 迎花魁貂監認女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