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崑崙之玉
「師父,是徒兒做錯了,不該貪圖便利,當日就該目送藥王谷的人進輪台城,而不是想當然的認為分別之地距離輪台就二十里地,不會出甚麼岔子,師父,你就懲罰徒兒吧。」
在天格爾峰半山腰處的一棟石頭屋子中,一名身穿炎黃仕女裝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對著一道背對她而立的窈窕倩影道歉起來,女子因為低垂臻首,看不清她的容貌,不過掩映在炎黃仕女宮裝服飾下面的胴體可謂是波濤洶湧,寬松的仕女服無法掩蓋雙峰與雙臀的豐潤與巨大,纏繞在腰間,寬約一寸的寬幅腰帶亦是無法讓細如蜜腰的腰肢遁形,皮膚也是水白滋潤如玉光滑,整個房間好像都被皮膚反射的陽光照得透亮。
縱覽炎黃大地,以西域天格爾峰為宗門駐地的武林門派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天山派,天山派的架構並不複雜,簡單高效,就是天山派能屹立於西域六百餘年不倒的秘密,那道臨窗而立的倩影便是當今天山派的掌門——玉羅剎沐凌華了。
原來三日前,縮在輪台城裡面的藥王谷諸人派了幾名信使上山,看到女子和她幾位師姐妹的身影後他們幾個是大吃一驚,就忙問前去土喇薩滿盤踞的博格達峰的雒芊芊一行人情況如何,怎麼沒有見他們回輪台城中。
然後就是輪到女子吃驚了,就對五名信使講她和眾位師姐妹與藥王谷一行人在距離輪台城以東二十里的地方分別,她們七人就先行一步趕回了天格爾峰,怎麼,他們沒有回輪台城?
鑒於事情的嚴重性,天山派掌門沐凌華就讓對她而跪的女子領著前幾日跟她一道下山的六位師姐妹,跟著藥王谷諸人去她們和盜草小分隊分開的地方去看一看究竟發甚麼了甚麼。
這一次,不僅是天山派和藥王谷,就連輪台城中的守軍和奉天子密詔的繡衣使也被驚動了,差不多來了五百人跟隨天山派七位劍仙前往她們與第一盜草小分隊分別的地方,只是半道上就有人臉色不好起來,前面的探馬傳來消息,說在運糧道附近發現了一堆被野狼從砂土裡面翻出來啃噬的都是牙痕子的慘白髑髏。
能在朝廷西軍做斥候的士卒都有幾把刷子,就有人從骨頭的風化程度判斷出這些個屍骸的死亡時間不會超過十天,還有人通過沙地上沒有被風吹走的噴射性血跡判斷出這裡有過一次交戰,還有斥候們在屍體附近簡略查看了一番,並沒有發現能證明骷髏身份的物品,現場被清理的非常乾淨。
接下來就是來自藥王谷的諸人發威了,他們本就是學醫出身,此時空的將這些屍骨檢查了一遍後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一共十二具骸骨,通過撿到的盆骨能斷定十二具骸骨分屬十男兩女。
最後是雒芊芊的二伯斷定這堆屍骨就屬於從輪台城出發的第一支盜草小分隊中十三人中的十二人,他記得隊伍中有一個鐵砂掌高手,鐵砂掌屬於外功,需要經常性的熬打雙臂,修煉此等外功之人的骨頭明顯要比普通人致密,其中一具男屍的前臂骨骼非常的粗壯。
通過對兩具女性骸骨的測量,藥王谷眾人發現二女生前的身高不會超過七尺,不由松了一口氣,雒芊芊可沒有那麼矮,但是馬上他們的臉色就變了,原來這幾日他們在城裡聽得守軍說了一些關於西蠻土喇的事情。
西蠻有搶婚的傳統,難聽點說就是土喇男人看上了哪個女人,別整甚麼炎黃內地三書六聘的套路,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直接上門去搶就行了,比如說現任土喇可汗完顏阿勒坦就是搶了自己父親的續弦,也就是宜城公主夏雪宜,為了防止父親斥責他索性一刀結果了自己的父親,將喜宴變成了國喪和他的即位大典。
炎黃曆史上有不少父親搶未過門兒媳婦的事情,但兒子搶未過門的小媽這件事對於從小生活在儒家禮儀世界中的一乾藥王谷弟子來說是聞所未聞,這已經突破了他們想象力,乖乖,還有這種操作。
小師妹溫婉單純又可人,是江湖上數得上名的好姑娘,多少江湖少俠對她傾心不已,如今卻可能正在遭受對於女人來說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接下來就是指責和各種甩鍋了,天山派的說辭是分開的地方就距離輪台城主城不過二十里地,輪台城作為朝廷釘在西域蠻族腹地的一枚鐵釘,負擔著監視西域蠻族動向的重任,因此輪台城和附近衛星堡壘中的軍士都是軍隊中的精英,駐軍那麼多附近就沒有甚麼土喇蠻子。
西域蠻族對輪台城的憤恨還在日落城之上,日落城挨著炎黃文明的邊緣,輪台城就在西域蠻族腹地,威脅度是不一樣的,工程技術的匱乏讓他們根本造不出來雲梯、攻城錘之類的器械,相較於安順和日落城的城牆低矮將近一半的輪台對於西域蠻族來說就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鐵壁金城,也就只能恨得牙癢癢,歷史上多是通過圍困,斷絕糧道的方式攻破。
誰能想到就有一群沙盜馬匪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竟然在輪台城守軍眼皮底子將藥王谷一行人中的十二個給殺了,還劫走了雒芊芊呢?
藥王谷諸人的說辭則是你們應該將人送到城裡才對,哪能半路就走了呢,如今小師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天山派要怎麼負責?
紛紛攘攘擾擾之中,雒芊芊的二叔卻是無比凝重,旁人只道他對小姪女的失蹤無比難過,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對金鱗草的關心更甚於對大哥家幼女的關心,離開京師永安前夜,其父雒正業跟他這個行動主事人講了金鱗草的來龍去脈,雒家二爺就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竟是給皇上辦事,怪不得父親會讓自己去千里迢迢之外的西域,這種事只有自家人挑大梁才能安心,要是雒家沒有法子從博格達峰上盜取一定數量的金鱗草,別說是一個小姪女,就是十個,都被發配到教坊司學怎麼伺候男人,家裡滿十六歲的男丁都要排隊去法場,若是事成,有著天家照拂的濟慈館必然能繼續輝煌下去。
這下子天山派的劍仙們就語塞了,她們若是將人安然護送進輪台城,哪怕事後盜草團在返回炎黃內地的時候被西蠻馬匪沙盜給劫了,也能像黑神話開頭孫悟空面對二郎神時一樣理直氣壯,來一句「人我保住了,草我取到了。」
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每一個天山派門人都要學習本門的歷史,第十三代掌門的遭遇令人扼腕,只要不是必須,天山派門人從來不會踏足輪台城半步,凡是進入天山派駐地的外人都不得攜帶任何兵器,夏見柔在宗門內部被擒之事讓天山派陷入了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PTSD。
第十三代掌門被在宗門內部活捉並被帶走屬於典型的家醜,天山派諸人閒得蛋疼才會對外講,面對藥王谷的指責顯然無法用此來反擊,吵鬧無果之下,天山派的諸位劍仙就在今日跪在天山派掌門身後的女子帶領下,氣哼哼的縱馬離開,返回了天格爾峰上。
沐凌華,看向窗外陡峭的山壁,良久,才一聲嘆息,道:
「雙玉兒,這事也不能全怪你,本派第十三代掌門就是陷於輪台惡賊之手,無法葬入本派墳塋,做了那孤魂野鬼,空余一衣冠冢爾,你和師姐妹們不進輪台,也是情有可原。」
聽得師父稱呼自己的小名,女子高懸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來,她七歲拜入天山派,知道師父本質上是一個面冷心熱之人,稱呼自己小名就意味著她沒有太過於責怪自己的意思,可是接下來師父的一句話,卻是讓她的心靈再度沈入了谷底:
「只是這般懈怠,白瑩珏你如何在為師百年之後肩負起領導本派的重任呀!?」
白瑩珏,正是雒芊芊提到的白姐姐,她乃天山派當今掌門沐凌華的首徒,天山派的傳承類似於炎黃內地而不是西蠻蠻族,基本上都是由大師姐或大師兄來在師父百年後自行升任掌門。
珏是一種形狀為圓環但一缺口的玉器,炎黃是玉文化的國度,珏主要是被用作耳飾和佩飾,小的珏常成雙成對出現,較大體積的珏則是佩戴的裝飾品和符節器。
二玉相合為一珏,雙玉兒,就是白瑩珏的小名。
白瑩珏非常明白師父沐凌華的脾性,在她氣頭上的時候千萬千萬不要出言辯解,小時候她就是因為不知道被教訓了很多次,之後就明白絕對如何不能觸師父的霉頭,就低垂著腦袋聽著師父沐凌華對自己的訓斥。
罵夠了自己的大弟子,沐凌華轉過身子,露出了自己的容顏,不愧是昔年被炎黃內地武林男兒稱之為玉羅剎的主,真的有一副魅惑天下的容貌,只是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她的眼角已經有了不淺的魚尾紋。
內功,確確實實可以讓女性武者的容顏保持住,但如論如何都無法完全抵御名為時間的的毒藥的侵蝕,魚尾紋、乳暈和陰唇的顏色,就是此時空分辨女子真實年齡最好的證據,王嗣璁的獵奇後宮中多的是乳暈和陰唇都黑的發紫的老妖婦、老妖婆。
不過由於貴為炎黃世界在西域最大最強宗門的主人,沐凌華除了內功深厚保養也是得當,看上去也就是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眼角的絲絲魚尾紋非但投有破壞她的整體美感,反而更增添了成熟女人的風韻,而長期身為天山派掌門和西域第一高手所養成的高高在上的氣質,更是自然而然地便散髮出來。
「一啄一飲,皆有定數。如果不是為師昔年的一份承諾,雙玉兒你也不會受此責難,起來吧。」
沐凌華示意白瑩珏不要再跪了,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平和。
昔年土喇部族趁著夏武明衝齡作踐,後夏主幼國疑、朝堂動蕩之際大肆劫掠內地,王貞兒只能說對於內政之事精明,對於軍事方面就是七竅通了六竅,派出去應對土喇入侵的將士的淨是一群子蝦兵蟹將,屢戰屢敗,喪師失地,讓土喇肆虐炎黃世界腹地十年之久,甚至有一次入侵距離京師永安就五百里不到,朝野上下一片嘩然,領導此次入侵的西蠻韃子哈迷蚩就獲得了止炎黃兒童夜啼的惡名,京城裡面的人父人母就常用「不聽話就讓哈迷蚩來抓你」之類的話恐嚇自己的孩子,直到哈迷蚩被陰玉鳳乾掉,這個盤踞在炎黃人心頭的烏雲才散去,再不會有父母用哈迷蚩來嚇唬孩子了。
朝廷興亡匹夫無罪,但天下興亡匹夫就有責了,土喇狼騎才不會用心甄別你是炎黃平明還是炎黃富戶,你是炎黃貴人還是炎黃賤民,在它們的眼中,炎黃人都是兩腳羊,於是民間出現了許多自發抗擊異族入侵的仁人志士,其中就有天山派和濟慈館。
天山派和其他男女弟子都收的炎黃門派的最大不同並非陰盛陽衰,而是扎根西域,而且還是在西域蠻族的心臟地帶扎根,祖宗基業不可棄是炎黃子孫的優良傳統,用王嗣璁上輩子的一個網絡詞彙講天山派創派伊始就是惡狼環伺的地獄開局,天山派能在此般惡劣的環境下生存並壯大,最終躋身於炎黃最強宗門之列,不可能不和周邊的蠻族勢力交惡打殺,與周邊的蠻族有著化不開的血汗深仇,六百年間雙方流的血據說都能將天格爾峰給染紅了。
當時的天山派掌門自己坐鎮天山,留下了足夠的防衛力量後然就派出以首徒沐凌華為首的弟子們,下天山去炎黃內地助拳。
時隔多年,炎黃內地武林人士再一次見識到了天山劍仙們的絕代風華,才明白他們的先人沒有說謊,果真,她們都是天上來的,她們的風採比絕世的武功更加讓炎黃內地武林男兒津津樂道,尤其是天山派首徒沐凌華,更是被江湖好事者稱之為江湖第一美人,當然她也當得起這個名號,天山派不是甚麼尼姑庵,並不反對門內弟子娶妻嫁人,這就讓無數炎黃內地的武林男兒摩拳擦掌,為抱得美人歸是搭上姓名也在所不惜,舔狗不知凡幾,其中就有雒正業的四弟。
弟子嫁人,是除了團結之外天山派的另一條生存之道,優秀弟子的婚姻為宗門帶來了深厚的人脈關係,西域的炎黃豪族哪家沒有幾個天山派出身的正室夫人?
天山派劍仙不僅武藝高強,第一代掌門輪台公主的福澤讓她們也都知書達理,承載各種知識的書籍在封建時代是極其昂貴的物件,輪台公主在離開自己守衛了十二年之久的輪台城上天格爾峰時將自己從小積累的五千多本書籍都帶走了,紙壽千年,更不用說高寒乾冷的氣候對紙張的保存大有裨益,她和徒子徒孫們作為一家主母是綽綽有餘,能將後院打理的井井有條,美麗,強大與賢惠,就是西域炎黃豪族對天山派女弟子的一致印象。
夏紀五百八十八年,西蠻土喇被夏武明領導下的朝廷西軍趕出了炎黃大地,沐凌華就淡出了炎黃內地武林,領著沒有嫁人的師妹們回歸了西域,雒正業的四弟追不到沐凌華,就退而求次,娶了沐凌華的三師妹,沐凌華在離開前夕感念濟慈館對反擊土喇大業的竭盡全力,可以說沒有濟慈館的醫護,武林人士的傷亡至少要多出三成來,就說以後用得上就讓三妹修書一封,凡是能做得到的一定去做。
雒正業就將沐凌華給出濟慈館的這份承諾用在了盜取金鱗草上,畢竟事關濟慈館上上下下千百條人命!
其實吧,在京師看守祖業的雒正業看到從日落山脈歸來的四弟夫婦時,腸子都悔青了,在夏武明即位的前十一年,抗擊土喇入侵是朝野上下共同的政治正確,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這可是能在天下人面前露面的大好機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雒正業作為長子便坐鎮京師本館,濟慈館就派出了四少爺前去日落山脈,給一乾豪傑看傷問診,小弟妹的模樣讓他生出了早知道就自己代表濟慈館去日落山脈了的感嘆,渾然忘記自己比四弟要大上十七歲,原配仍在的事情,只能說源自基因底層的性衝動才是人類最本質的東西。
「師父,你不怪徒兒了嘛?」
聽得沐凌華讓自己起來,白瑩珏欣喜道。
「藥王谷的人說了,就要能再得到一批金鱗草,就對人員死亡和失蹤之事既往不咎,哪怕失蹤之人是雒芊芊。」沐凌華對自己的首徒說出了藥王谷的條件。
「甚麼?芊芊至今生死未卜,他們卻想放棄尋找!?」白瑩珏緊蹙著好看的峨眉,怒道。
團結,是天山派除了弟子出嫁外另一個能在群狼環伺的西域生存下來的重要原因,在西域蠻族的汪洋大海之中,天山派是天時地利不佔一樣,只有人和才是她們唯一能攥在手裡的東西,不放棄也不拋棄一個門人就成了天山派的信條,白瑩珏第一次聽得居然有人會為了區區幾斤破草就拋棄自己的夥伴,她真的不懂。
雒芊芊的單純給了白瑩珏不一樣的體驗,炎黃內地,尤其是縣州省的治所,可不是不講秩序只講拳頭的混沌世界,至少不會在城裡面出現大規模械鬥的情況,天子腳下更是首善之區,治安在九門提督的操心下非常好,濟慈館身為醫療機構,環境也是平和,雒芊芊又是濟慈館小字輩中的小字輩,是麼女,甚麼擔子都不用她操心,諸多BUFF疊起來就養成了她溫婉單純的性格。
生活在西域的炎黃子民會認為天山派的女弟子都是守一方平安的劍仙,畢竟西域很多地方是朝廷的力量無法觸及的,同樣生活在此地的西域諸蠻則認為天山派上下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女瘋子,不管前者還是後者,都少不了提三尺長劍砍人。
人,不可能沒有父母,白瑩珏是八歲時拜入天山派的,之前,她都生活在於闐,於闐是一個生存環境惡劣程度不下於輪台城的地方,同樣此地也處於被西蠻包圍的境地,不過不是土喇,而是伯林。
於闐,位於崑崙山脈北麓,北臨大漠,這個大漠就是塔克拉瑪乾沙漠,塔克拉瑪乾是直到近代才定下的名字,古人只是見識少而不是蠢,一些炎黃族旅行家發現該沙漠之廣大,超出了人類的想象,就像黃河和長江的古稱是大河與大將,就將此地命名為大漠,天山以北,阿爾泰山以南,面積小一點的沙漠則被旅行家們稱之為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