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吶,這大夏國是要完!
聽得外面傳來的二更天梆子聲,王嗣璁用力吐了一口濁氣,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一下子就十一點了,當今天子夏武明的實錄他還沒有看完呢,可再過半個時辰就是明天了,抓緊睡覺,只有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瞭解這個世界。
虛歲的關係讓王嗣璁過了夏紀六百零九年的正月十五就和母親分房睡了,便有了私密空間來讀書,每到晚上王嗣璁就會將自己關在臥室,如飢似渴閱讀記錄了這片大地歷史軌跡的書籍,當然他一直都很小心,生怕被母親或是下人發現他不到十天半個月就把炎黃字學會了個九成九,每到二更天梆子聲響起他才會吹滅燭火去休息。
對於便宜母親郜慧彤的拳拳望子成龍之心,王嗣璁是很感激的,儘管他知道郜慧彤的出發點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不輸在起跑線上,不想卻是半道被自己來個一個鳩佔鵲巢。
由於便宜母親郜慧彤給自己添置的書籍實在是太多,足有兩千八百七十三本,囊括了經史子集四大領域,王嗣璁不得不給自己制定一個讀書計劃,否則東邊一錘子西邊一榔頭,天知道甚麼時候能看完。
首先就是測試一下自己讀書的速度,轉世重生後王嗣璁一直刻意的將今生的一切與前世聯繫在一起,建立起對應的關係,以便充分利用前世的各種學識。
當下這片炎黃大地有兩套並行的計時系統:十二時辰與百刻制。
十二時辰好理解,就是將一天劃分為十二個區間,一個時辰相當於兩個小時,上輩子所看的古裝劇用得多是這個計時系統。
百刻就有些小眾了,是將一天劃分為一百個區間,一天換算為分鐘是1440分鐘,一刻就是14.4分鐘,屬於精度更高的類型,民間習慣上將其視為八分之一個時辰,也就是十五分鐘,於是就誕生了計時香燭,一炷香說得就是一刻。
兩世為人的經歷讓王嗣璁的精神非常的充沛,一目十行並非虛妄,普通人的閱讀速度一般是一分鐘二百字到三百字,王嗣璁讀書的目的又不是考據與研究,而是單純的瞭解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諸多事情,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釋上過分深究,以至於閱讀速度達到了讓這個時空的文人咋舌的每分鐘至少八百字,入神時還能超過千字每分鐘。
多次測試發現自己每分鐘能讀至少八百字後王嗣璁心裡就有底了,在沒有外人打擾的情況下每個晚上看上十本正史部書籍,等看完史部再看經、子、集三部。
農業時代學文識字成本是很高的,這就導致即便是文人閱讀量也不會有多大,小說是王嗣璁上輩子一個消磨時光的手段,實體書時代還好,像是射雕三部曲這類經典也不過是百萬字,進入電子書時代,都百萬字了主角還沒有出新手村呢,暢銷類網文動輒四五百萬字,二十三史雖有一千六百萬字,至多五本網文罷了。
王嗣璁估計自己能在四月十五前讀完,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要明天才能看完了。
王嗣璁並沒有按照時間順序來讀正史,正史中排在第二十二位的《夏書》才是王嗣璁看的第一部,造成這一切的乃是這方朝廷的國祚,早在轉生之初他就對夏朝的國祚起了疑心。
此方炎黃世界所採用的紀年方式並非年號紀年法而是普通人都很容易想到的序數紀年法,區別僅在於各個朝代對紀年前綴用甚麼字詞,當下統治此方炎黃大地的皇朝的紀元前綴為建國紀元,不過民間對此卻是不感冒,直接以國號為前綴,簡單明瞭,王嗣璁所轉生的這一年為建國紀元六百零八年,民間稱為夏紀六百零八年或六百零八年。
是的,此炎黃世界居然沒有儒家文明圈流行的年號,要知道在王嗣璁前世所生活的地球,自漢武帝用年號紀年到清帝遜位,年號貫穿了炎黃兩千多年。
王嗣璁很想問便宜母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怕被當做怪物就憋在了心裡,因為這不該是一個三歲男孩該問的,以至於有段時間他還懷疑新世界是不是仙俠畫風,否則無法解釋這夏朝居然綿延了六百餘年,當二月初二晚上看完《夏書》的序言部分他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原來如此。
夏和另一個時空線地球上的周漢晉宋一般,被截成了兩段,史家對於這種延續性王朝一般用國都的相對方位來區分,比如西周東周、西漢東漢、西晉東晉和北宋南宋,由於兩夏的國都都是永安,民間就用前夏來稱呼夏太祖夏元戎建立的朝廷,以後夏來稱呼夏世祖夏茂復辟後的朝廷。
當然了,在官方層面上,並沒有甚麼前夏與後夏,太祖爺和世祖爺所建立的朝廷都是夏,一脈相承!
前世網絡上一度流行一個名為王朝週期律的學術概念。
一塊地區所能供養的人口是有極限的,別看秦漢隋唐宋元明清的版圖大小不一,但作為核心區的耕地都差不多數量,在化肥,農藥,良種等工業造物出現前各個王朝的畝產也是差不多的,畝產乘以畝數再除以一個人的最低口糧數量就是一個封建王朝所能養活的人口的極限,當耕地面積所能承載的人口達到上限之時便是王朝動亂之始。
秦十五年、西漢二百一十年、東漢一百九十五年、西晉五十一年、隋三十七年、唐二百八十九年、元八十九年、明二百七十六年、清二百六十七年,此乃前世炎黃大地之上大一統封建王朝的國祚,沒有一個國祚超過三百,可以說三百年這個整數就是大一統封建王朝的壽命上限。
前夏作為前工業時代的封建王朝,自然也沒有能力擺脫名為王朝週期律的詛咒上身,立國二百八十八載後亡於農民起義,至於它之前的大一統王朝,也沒有一個超過三百年這個大限!
一個成功的君主,要能夠毀滅舊秩序,也要能建立新秩序,前夏末年的農民軍首領們只完成了第一步,當他們準備建立新秩序的時候卻遇到了地方實力派的聯合絞殺,前夏末年的農民軍能做大和地方大族豪強的縱然默許脫不了干系,這群地方實力派早就對頭頂上的朝廷不爽了,龍椅也該換人來坐坐了。
前朝覆滅不意味新朝馬上就會建立,一般兩個大一統王朝之間都會有個不短的戰亂時期,這時期就是史家口中的亂世,前夏與後夏之間的亂世被史家稱之為廿國,持續時間為七十一年。
不管是王嗣璁前世所生活的炎黃大地還是這一世所生活的炎黃大地,大一統都是最高的政治正確。
即是如此,那出現一名剪除群雄的猛人就會是歷史的必然,至於這位猛人姓甚名啥則是歷史的偶然。
各路英豪為了成為這個歷史的偶然恨不得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那個時代有多亂光從後夏為這段時期所修正史的名字《廿國錄》就能窺知一二,不是說那個時期的炎黃大地之上先後存在過二十個割據政權,而是有二十個存續較長、影響較大、較具代表性的割據政權,至於自稱某某將軍,某某公,佔據一兩個州縣的草台班子數都數不過來,無年不戰、無月不戰、無日不戰,就是那個時代的最真實寫照。
過去了大約一個甲子年,新秩序建立的曙光才出現在地平線上:夏茂稱帝建制,之後他用了十三年的時間剪滅了天下群雄,正是依靠這場時間長達七十年的軍閥混戰對人口的無情吞噬,五德為木的青夏方能再度矗立於炎黃大地之上。
後夏還沒有完蛋呢,所以當下並不存在描述後夏曆史的斷代史,這不代表就沒有記錄後夏大事的書籍,最權威的當屬朝廷編纂的實錄。
實錄也是史部的範疇,就是以時間為順序,精確到某天,記錄某個皇帝當政期間的重要事項。
包括但不限於:封爵、升賞、賜地、刑罰、婚嫁、朝貢、人事變動、重要奏章、戰爭、重大刑事案件、制度建設等等。
總之,普通人能想到的事項都包括了,上一任皇帝死了,下一任皇帝就負責整理他的實錄,是編年體史書的一種,本朝人對前朝實錄以國號稱之,如明實錄,本朝則以皇帝的謚號或廟號為書名,郜慧彤給王嗣璁準備的書籍中就有後夏朝的實錄,甚至於當今天子的實錄也在其中。
後夏的歷史要在實錄中找,這裡面也有個歷史趣聞,夏茂起初並不是願意用「夏」來作為國號,他稱帝前的身份乃是唐王,按照國號源自爵位的規則,稱帝後當以「唐」作為國號,儘管其血統可以追溯到前夏太宗的第四子那,一旦用夏作為國號就意味著復辟,復辟便意味著要承認前夏的一切,那就不能用廟號中最屌的「太祖」與謚號中最屌的「高」來給百年之後的自己定論了。
廟號體系的核心是有功曰祖,有德曰宗,功指開創,德指守成,從這就可以得出只有開基之主才也有資格以祖作為廟號的結論,甚麼太祖呀、高祖呀就是這個道理。
謚號則是後人按死者生平事跡進行評定後給予或褒或貶評價的文字,且後死之人不能用先死之人的謚號,「高」在謚法中的意思是德覆萬物與功德盛大,是開國皇帝的專屬謚號。
這倆合起來就是太祖高皇帝,前世炎黃大地之上知名度最高的太祖高皇帝當屬開局一隻蛇的劉邦和開局一個碗的朱元璋,此方炎黃大地大一統皇朝開國皇帝用太祖高皇帝作為廟號謚號的組合可不少,其中就有前夏開國皇帝夏元戎。
但也有一種情況不是開國皇帝也可以用祖作為廟號,但要求極為苛刻,必須是斷代史開創者,諸如彼方炎黃世界的西漢亡國後宗室劉秀的再造漢家,作為東漢王朝的開國皇帝,廟號就是世祖;或者是將所在王朝帶入一個全新的歷史時期,說白了這個王朝原先是割據政權,並沒有大一統,而開國皇帝的後人一統天下,使割據政權過渡成為大一統政權,例如司馬炎、忽必烈和福臨,最有意思的是這三位皇帝的謚號居然都是世祖。
夏茂的經歷最像劉秀,夏茂的生平可以概括為一名前朝遠脈宗親結束了軍閥割據並完成了天下的統一。
縱覽謚法,以遠親身份獲得皇位的評價文字只有紹和光二字,疏遠繼位曰紹,能紹前業曰光,但光在謚法中還有功格上下、功烈耿和居上能謙著這三重意思,並非單純的以遠親身份成為皇帝,結束軍閥割據與統一天下則分別對應「武」中的克定禍亂和克有天下這兩個意思,光武這個謚號也是當之無愧。
若不是身邊謀士以「百姓無不懷念大夏」為由建議他用前朝國號來聚攏人心,那後人為夏茂所上的廟號和謚號就是唐太祖高皇帝了,當然,如果夏茂當時沒有採納這個建議也就不會有世祖再造青夏的美談,更不會大夏六百年天下的說法。
今年二月初二晚上翻看完《夏書》的序言部分後王嗣璁就將後夏每一個皇帝實錄序言部分的在位時間加起來,後夏今年正值第二百六十四個春秋,前夏國祚288年,夏茂是在廿國時代第五十八年稱的帝,再算上當下的國祚,六百年大夏,不是甚麼四捨五入,實打實的。
百姓懷念前夏不是因為她有多好而是當下實在是太壞,他們受夠了這種無日不戰的痛苦,才會對上一個大一統皇朝進行美化,渾然忘記了正是前夏朝廷的橫徵暴斂與殘酷壓榨才釀成了這場持續一個甲子又十年的恐怖喪亂。
後夏承認前夏的統緒,自然是要在自己編纂的史書中對前夏諸帝進行美化,尤其是最後三位皇帝中的夏道宗與夏烈宗,夾在這兩位皇爺之間的夏懿宗,由於在位就三個月,執政時間太短,他的事跡附在了其父夏道宗本紀的末尾。
夏烈宗最要感謝的人乃不知道與他隔了多少代親的夏世祖,要不是夏世祖復辟,身為亡國之君的他根本不會有廟號與謚號,末帝和哀帝這種民間俗稱才是他在後世史書中該有的稱謂。
夏茂蕩平天下群雄後不久就讓群臣給前夏的末代皇帝議廟號與謚號,討論了很久得出了廟號為烈,謚號為莊的結論,「烈」則有殺身成仁的意思,和前夏末帝在被農民軍包圍國都時闔宮自焚的結局很匹配,放火前他對太監說:「天子自有死法,何得辱於賊寇!」,是此炎黃世界歷代大一統王朝中唯二自殺殉國的末代皇帝。
「莊」在謚法中的意思是「武而不遂」,夏莊帝在位十三年,屢次派官軍與農民軍交戰,不但沒有將農民軍鎮壓下去,反而耗費了巨大的財力和兵力,最終被農民軍反推至京師永安城下,不得不自焚,也是應了莊的謚意,打了,但是沒有打贏。
爆發於夏道宗朝中期的農民起義,不管是廣度,跨度、烈度還是最終的結果,都遠甚於前面的朝代,這是一場範圍波及整個炎黃大地,歷時二十九年,朝廷主力軍屢次被農民軍消滅,並最終推翻了前夏腐朽統治的農民戰爭,後夏在給前夏所編纂的《夏書·流賊》開頭就是「盜賊之禍,歷代恆有,然至莊帝時極矣。史冊所載,未有若斯之酷者也」,之後舉了幾個前夏中前期旋起旋滅的民變例子,史官對就前夏朝廷能撲滅這些民變的原因做了總結:「國興百年,朝廷之綱紀既肅,天下之風俗未澆。仁宗選舉賢能,布列中外,與斯民休養生息者十餘年,仁澤深而人心固,元氣盛而國脈安。」
仁宗明皇帝是前夏國力巔峰時期在位的皇帝,秉政四十載,通過廟號便是能知曉此人的脾性,仁厚,他是封建明君的典範,他駕崩後前夏就開始走下坡路了,不過彼時社會矛盾還沒有激化到底層活不下去的程度,各種起義很快就被撲滅。
接著史官筆鋒一轉,進入了對夏烈宗莊皇帝的哀憫段落:……莊帝承光、道之後,光宗怠荒棄政,道宗暱近閹人,元氣盡澌,國脈垂絕。
向使道宗御宇復延數載,則天下之亡不再傳矣。
烈宗之繼統也,臣僚之黨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國家之法令已壞,邊疆之搶攘已甚。
莊帝雖銳意更始,治核名實,而人才之賢否,議論之是非,政事之得失,軍機之成敗,未能灼見於中,不搖於外也。
且性多疑而任察,好剛而尚氣。
任察則苛刻寡恩,尚氣則急遽失措。
當夫群盜滿山,四方鼎沸,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剿撫兩端,茫無成算。
內外大臣救過不給,人懷規利自全之心。
言語戇直,切中事弊者,率皆摧折以去。
其所任為閫帥者,事權中制,功過莫償。
敗一方即戮一將,隳一城即殺一吏,賞罰太明而至於不能罰,制馭過嚴而至於不能制。
加以天災流行,飢饉洊臻,政繁賦重,外訌內叛。
譬一人之身,元氣羸然,疽毒併發,厥症固已甚危,而醫則良否錯進,劑則寒熱互投,病入膏肓,而無可救,不亡何待哉?
是故夏之亡,亡於流賊,而其致亡之本,不在於流賊也。
嗚呼!
莊帝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又乏救亡之術,徒見其焦勞瞀亂,孑立於上十有三年,卒致宗社顛覆,徒以身殉,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