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第三百二十八章：

極酸雨在屋外斷斷續續地下著，把整座機械巨獸般的城市澆得濕漉漉、氣鼓鼓的。可在這個不足十幾平米的狹小空間里，取暖爐散髮的暖光卻像是一塊透明的琥珀，把外面的冰冷與殘忍徹底隔絕。

當換洗過後，莉莉絲穿著寬大的男式T恤端著熱水隨口問西奧：「為甚麼要把水加熱了再喝？有些多此一舉。」

在客廳一角，西奧從沙發後探出頭理所應當：「水源細菌太多，一定要煮沸了才能喝。你的水還燙嗎？我應該弄涼了呀。」說罷他脫下手套將手洗淨重新拿出一個杯子，對著莉莉絲攤開手心：「給我你的杯子」

一臉茫然的莉莉絲眨著眼，愣愣地將杯子遞了過去。只見他將兩個杯子來回翻來倒去，沒多久再遞回去，水幾乎涼透。

「喔唔，這樣也行」莉莉絲笑著接過。

「嘿嘿」西奧撓了撓頭傻傻笑了一聲，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啊對了姐姐，剛才用撿到的顯像管和光學鏡片修好了投影儀！這些零件可找了好久呢」

西奧蹲在地上，興奮得像是一隻邀功的小狗。他幾步回到沙發後面，刺啦一聲拉下了牆上的舊布簾，接著啪地敲下開關。

懸浮在半空中的光斑閃爍了幾下，隨即散開成幽藍色的光霧。一幅畫質有些虛化、甚至偶爾跳幀的畫面，徐徐在昏暗的鐵皮牆壁上鋪展開來。

那是一部不知從哪個年代流傳下來的外國電影。

屏幕里沒有機械改造人，也沒有賽博朋克的霓虹燈塔，只有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滾燙的陽光，白色的柵欄靠著不知名細膩的花叢，以及沿海懸崖上鋪滿的彩色屋頂。

底層的下城區甚至連天空都很少，大部分都是由上城區建築底部的鋼鐵而組建成的穹頂，所謂酸雨，實際上就是從那裡流出的廢水。

西奧看得眼珠子都不敢眨，嘴裡發出沒見過世面般的驚嘆。伴隨著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音響里傳出了一段優雅、柔和卻完全聽不懂的古老語言。

「這是甚麼地方啊？他們說的語言像是在唱歌一樣……」西奧咬著指關節，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迷茫與震撼。

窩在簡易沙發里的莉莉絲微微仰起頭。昏黃的暖光落在她側臉完美的線條上，她看著那片翻滾的藍色汪洋，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深邃的眼眸里流淌著濃得化不開的懷念。

「那是意大利語。」莉莉絲的聲音很輕，清冷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西奧猛地扭過頭，有些吃驚地看著她：「姐姐……你聽得懂？」

「當然。」莉莉絲偏過頭，看著少年那張寫滿驚奇的臉。大概是被西奧這幾天來毫無保留的熾熱與純粹所融化，她竟生出了一絲久違的玩味。

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罕見地往上勾起了一抹極其俏皮的弧度，甚至還帶著屬於少女的嬌嗔與壞笑：「因為……我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西奧愣住，往嘴裡送的水都忘了喝下，滴在了身上。

「你真信了？我就來自意大利，住在西西里島。」莉莉絲指了指電影，隨後用過長的袖口擦拭著少年的水漬。

西奧質量本就不怎麼好的襯衫紐扣，在摩擦過程中松開，露出了少年緊實又滾燙的胸口。

「那裡沒有鋼鐵穹頂，也沒有永無止境的酸雨。夏天的時候，陽光會把整座島嶼曬得金黃，空氣里全洗不掉的海鹽與百合花香。站在懸崖上往遠處看，大海藍得就像是融化了的寶石，一望無際……」

西奧聽得徹底痴了。

他那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著莉莉絲，在這一刻，投影儀散髮出的幽藍光芒映在她冷艷嬌俏的側臉，讓她看起來聖潔得不可方物。

「沒有酸雨……有金色的陽光，藍色的寶石大海，還有香香的花……」西奧失神地呢喃著，好半晌才倒吸了一口氣，清澈的眼底迸發出近乎朝聖般的虔誠與震撼。他極其認真地低語道：「姐姐……你沒有騙我對不對，你其實是住在天堂里的天使吧？」

聽著少年這句傻氣卻又無比赤誠的恭維，莉莉絲沒忍住笑意，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

「是啊，我是天使。」她挑了挑眉，用指尖故意彈了一下西奧胸口的凸起：「所以小狗要乖乖聽話，不然天使隨時會飛走哦。」

西奧瞬間臉紅，他捂著不知道甚麼時候敞開的襯衫，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啊……我……必須要去解決一下……對……房……門的加固問題」說完，僵硬地挪動幾步，隨後飛快跑開。

次日的雨小了一些。

西奧神秘兮兮地拉著莉莉絲的手，避開了黑幫的巡邏隊，一路溜到了最底層的廢棄下水道深處。

這裡空氣潮濕腐臭，四周都是鏽跡斑斑的高壓管線。可就在一處破裂管線滲出的微弱水源旁，一小片貧瘠的重金屬土壤上，竟然奇跡般地簇擁著幾朵手心大小的白色小花。花瓣嬌嫩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陰影里，散髮著極其微弱卻純淨的冰藍色幽光。

「姐姐！你看！」西奧蹲下身，像是在守護甚麼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圍在一個花苞四周，生怕自己粗糙的呼吸把花瓣吹塌了。

他仰起臉，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滿臉都是想要炫耀最心愛事物的驕傲與熱切：「這是我在下城區見過的唯一一朵活著的植物！我誰都沒告訴過，連東區賣廢品的老陳想靠近這裡，都被我趕走了。」

莉莉絲也跟著蹲下了身。黑色挺括的風衣下擺拖在了濕漉漉的泥地上，可她一點都不在意。她看著那朵在絕境里掙扎綻放的白色小花，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眼神比花朵還要純粹的少年的側臉。

「它是怎麼在這裡活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養活它，只能跑來給它用冷開水滴給它澆水」

「它很漂亮，西奧。」莉莉絲伸出帶著黑色皮手套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了嬌嫩的花瓣。

「嘿嘿，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雖然比不上你家鄉的百合花」西奧湊得更近了一些，少年的體溫在陰冷潮濕的下水道里顯得格外清晰。他轉過頭，倒映著白色花光與莉莉絲的身影，認真得像是在許下一個永恆的誓言。

「等極酸雨停了，我再帶姐姐去找別的好玩的地方。這裡雖然壞透了，但只要有我在，我一定能為姐姐找到全地獄最漂亮的東西。」

就在西奧許下誓言的尾音還懸在潮濕空氣中的那一刻，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摩擦聲，毫無預兆地在狹窄管道的拐角處轟然炸響。

「看我發現了甚麼？老陳說的果然沒錯，西奧這臭小子天天往廢棄管道跑，還真藏了寶貝……這裡居然有植物！快四處找找還有沒有他藏起來的寶貝！」

黑幫巡邏隊的叫囂聲越來越近。西奧臉色驟變，眼神里瞬間爆發出極度的慌亂與決絕。下城區的黑幫從不講道理，若是讓他們發現莉莉絲，後果不堪設想。

「姐姐，快跟我走！」

西奧一把拽住莉莉絲的手，拉著她發瘋般地鑽進了廢棄管道最深處的狹小夾層里。然而，為了在避開巡邏隊的瞬間強行解開死鎖的防爆鐵門，西奧急中生智，猛地拉開了腰間那塊破舊的皮質工具包，露出了裡面一根私自接線的劣質神經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