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冰冷、粘稠的酸雨徬彿永遠不會停。
莉莉絲靠在廢鐵堆旁,直到指尖的麻木逐漸褪去,才強撐著站起身。她身上的黑色風衣早已在墜落中破損不堪,邊緣掛著乾涸的機油與污泥。
這裡是城市的正下方——被稱作「地獄」的底層垃圾場。沒有了海茵茨的情報指引,四周只有層迭如怪獸殘骸的廢棄機械,以及頭頂上百米處、偶爾刺破黑暗的搜捕隊探照燈束。
她甚至弄丟了配槍。
莉莉絲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與焦苦味的空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現在需要武器,需要藏身處,更需要弄清楚這裡的地形。
「嘎吱……」
一陣極輕的、不屬於機械關節的腳步聲突然從前方廢墟的陰影里傳來。
莉莉絲眼神一凜,身體本能地貼緊一側的集裝箱。她順手從地上摸起一根邊緣被腐蝕得極其鋒利的斷裂鋼筋,屏住呼吸,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快的口哨聲?
在這片連呼吸都帶著罪惡與壓迫感的底層死地,居然有人在吹口哨。
下一秒,一個身影從轉角處晃了過來。
出乎莉莉絲的預料,那不是安著劣質機械義肢的拾荒者,也不是滿身機油的黑幫。那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年輕少年,甚至沒有進行過任何最低限度的賽博改造。
他穿著一件洗得褪色、卻異常乾淨的橘黃色防風外套,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一片非黑即白的鋼鐵廢墟里,那抹橘色扎眼得像是一個荒誕的錯誤。
「哎呀,今天的收成可真不賴,居然撿到了一個完好的動力核心……」
那人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一點點擦拭著手裡一顆散髮著微光的機械核心,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清澈的快樂。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底層黑夜裡亮得驚人,沒有一絲這裡居民常有的麻木、警惕或瘋狂。
這個少年,和這個陰暗、潮濕、充滿賽博金屬冷光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踩到了一處泥水坑,濺起的污水弄髒了褲腳,但他只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嘴角的笑意甚至沒有減少半分。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髮出來的開朗,像是一顆不小心掉進臭水溝裡的太陽。
偽裝成刺客的見得多了,莉莉絲反而對這種毫無防備的純粹感到了一絲詭異。
「站住。」
莉莉絲從陰影中緩緩踱出,手中的鋼筋直指對方的喉嚨。她大半張臉隱匿在破損的兜帽下,聲音清冷如刃,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人猛地剎住腳,手裡的核心險些掉在地上。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污泥、眼神卻狠戾如刀的冷艷女人,眨了眨眼,臉上的驚訝很快被一種莫名的興奮所取代。
「哇哦。」他不但沒有害怕地求饒或拔刀,反而誇張地抽了一口氣,雙手舉過頭頂,語調輕快得像是一隻突然見到了新奇事物的開朗小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躍:「這位帥氣的小姐,底層的打劫開場白一般是『把核心交出來』,你的『站住』聽起來可太有上城貴族腔調了。」
莉莉絲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擠壓在腦海裡的情報直覺在一瞬間飛速運轉,試圖從這個少年身上解析出哪怕一絲敵意或偽裝。可沒有,他的呼吸頻率、肌肉緊繃程度,甚至連瞳孔縮放的頻率,都明白地告訴她——這傢伙是真的一點都不害怕。
甚至,他還在對著她笑,那副亮晶晶的眼神,活像一隻要無條件貼上來蹭人的大型犬。
「名字。」莉莉絲手裡的鋼筋往前遞了半寸,冰冷的尖端幾乎觸及他外套的拉鍊。
「西奧!叫我西奧就好!」少年拍了拍胸口,那抹開朗的笑容在黑夜裡晃得莉莉絲太陽穴發緊,他微微歪著頭,眼神里全是毫無防備的赤誠。 「你看,這裡隨時可能有搜捕隊下來,而且馬上要下極酸雨了。如果你不打算現在用那根鐵條戳穿我,要不要去我的秘密基地坐坐?我那兒有乾淨的水,還有……嗯,雖然不太好吃但能填飽肚子的合成罐頭?」
莉莉絲冷冷地審視著他。沒有了情報網的支撐,盲目信任任何人都等同於自殺。可正如他所說,頭頂上的探探照燈束越來越密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無法支撐太久。
而這個叫西奧的少年,或許是她撕開底層迷霧的唯一突破口。
「帶路。」莉莉絲收回鋼筋,但黑色的皮手套下,指尖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鎖喉的力道。
「好嘞!包在我身上!」
西奧歡呼了一聲,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雀躍起來。他轉過身在前面帶路,橘色的身影在黑暗的機械廢墟間利落地跳躍,每走幾步還要回過頭來,確認莉莉絲有沒有跟上,那張洋溢著熱切笑意的臉在冰冷的雨幕里像是一束無法忽視的光。
「跟緊我哦姐姐,別踩那些發綠的光,那是高壓電纜漏電!踩我踩過的地方就行!」
「誰是你姐姐?」莉莉絲踩著泥水跟在他身後蹙眉。
「啊,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因為你看著比我年長幾歲……」趔趄一下,毛茸茸的發梢蹦躂著,回頭給了她一個抱歉的表情。
她看著前面那個毫無防備的後背,以及他那股在絕境里也關不住的、屬於開朗小狗般的熾熱活力,挺括的風衣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穿過幾道幾乎要將人擠碎的機械夾縫,西奧推開了一扇生鏽的金屬氣閥門。 「當當當當!歡迎來到全地獄最豪華、最安全的秘密基地!」 少年側過身,雙手展開,像是在展示一座真正的宮殿。
莉莉絲握緊了袖口裡的鋼筋,警惕地跨了進去。 在看清房間全貌前,她的視線首先被西奧轉過來的正臉所吸引。
剛才在陰暗的垃圾場里看得並不真切,直到此刻,房間內昏黃的暖光越過他的頭頂,將他的輪廓徹底勾勒了出來。
這是一個美貌得有些驚人的少年。
他有著一頭微微捲曲的栗色短髮,蓬松地搭在額前,皮膚是健康的淺麥色,透著一股在底層極為罕見的、不曾被疾病與重金屬污染的乾淨。而最漂亮的,是那雙圓滾滾的琥珀色眼睛,笑起來時微微彎成月牙,眼底像是揉碎了晶石,亮晶晶的,不帶半點陰霾。
那挺直的鼻梁和笑起來時隱約露出的尖尖小虎牙,讓他整個人都散髮著一種蓬勃、熱烈的少年氣。 這樣一張毫無攻擊性且純粹美麗的臉,
在冰冷刺骨的下城區,就像是一朵在鋼鐵廢墟里開出的向日葵。
然而,莉莉絲的直覺並沒有因為他的美貌而放鬆。恰恰相反,在她的世界里,越是美麗無害的東西,往往越是致命。
似乎少年也同時看清了莉莉絲,他愣了幾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的暖光下瞬間亮得驚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蓬松的栗色短髮,整張臉在熱氣的蒸騰下泛起淺麥色特有的紅暈。
似乎少年也同時看清了莉莉絲,他愣了幾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房間昏黃的暖光下,瞬間亮得驚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蓬松的栗色短髮,整張臉在爐火熱氣的蒸騰下,泛起底層罕見的、健康的淺麥色紅暈。
「沒想到……我們擁有相同的瞳色,難怪對你有莫名親切感。」
西奧一邊嘟囔著,一邊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他的動作帶著屬於少年人的毛躁與赤誠,毫無防備。卻在瞬間打破了最危險的安全社交距離。
莉莉絲的身體本能地一緊。藏在黑色風衣下的右手,指尖已然死死扣住了那根鋼筋的鋒刃。然而在對上他視線的剎那,她的動作卻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眸。
可她的眼裡是冰冷的情報解析、乾涸的血跡,以及上城區不見底的陰謀與背叛。而眼前的少年,他的眼裡卻乾淨得像是一汪沒有被重金屬污染過的泉水,毫無保留地倒映著取暖爐微弱的火光,亮晶晶的,揉碎了整個底層的黑夜。
相同的顏色,截然不同的靈魂。在這片非黑即白的鋼鐵死地裡,這種對視詭異得像是一場宿命的鏡像。
「姐姐,在底層,這叫『同類』。上城也有這個詞嗎?」西奧歪了歪頭,笑起來時隱約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那聲音很輕,卻精准地撓在莉莉絲緊繃得快要斷掉的神經上。
莉莉絲的喉嚨極其輕微地滑了滑。長久以來,無論是在溫室還是在陰謀里,她習慣了被視作武器、惡魔、或者不容挑釁的掌控者。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隔著滿身的污泥與狠戾的刀鋒,僅僅因為一個瞳色,便如此純粹、毫無防備地將她稱之為「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