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即使雙眼被熏得睜不開,即使呼吸都快要停止,但他感覺到只有無與倫比的平靜。
從未有過的平靜像是浮與飄蕩的霧氣中,連接天地,時而薄如輕紗,時而濃重如塵土。
在走馬燈里看到了從小到大的經歷。
場景里盡是路邊的發霉麵包,滿是洞的汗衫,布滿傷痕的身體,還有……哥哥在至暗之刻對他露出的笑容……燦如烈陽。
不知道哥哥會不會在得知他的死後會難過呢?曾經他們靠彼此支撐著不能沒有對方,可自從哥哥從地獄盡頭回來後,就變了。
他說他記得,但是以一種訴說旁人故事那樣說著他們兒時的點滴,一絲感情的起伏都沒有……
海因茨知道,海德里希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意識越來越遠。
狄倫的夏天風仍舊是溫柔,所以野百合才會繁茂生長。
那天他拿著一束百合花束在墓地外徘徊,有略硬的花梗陷入手心的觸感。遠遠看到哥哥扔掉鏟子,跪在墓邊放肆哭泣。一旁的修打著傘自始至終沈默站立,那個原本堅毅的背影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孤寂和脆弱。
在那一刻,他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了一件事——無論愛還是恨,這個女人徹底離開了。已經遲到太久的痛苦突然從心底破土而出,如荊棘密密麻麻地捆綁心臟,每根刺深深地扎進了柔軟的心臟里。
『主啊,在呼吸和身體停止工作後,若意識還能運轉……請讓那份意識永遠停留在莉莉絲還活著的時候。不要讓我回憶起她曾經死去過,我曾經傷害過她……』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海茵茨虔誠地在心裡祈禱著。
煙霧中散髮著迷蒙的火光,海茵茨用盡力氣,最後抬眼向女人畫像望去。畫框被地獄火吞噬籠罩,盛開出妖艷的潔白卡薩布蘭卡。
心跳變慢,呼吸遠去。
一陣狂風吹散了霧氣。從黑暗中裡面走出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她揮動著比身體大兩倍的翅膀。一步步堅定地走向海茵茨,拉住他的衣領怒吼道「要死也不能是今天!」
莉莉絲來迎接他的話,那是不是意味著地獄也沒那麼可怕?
聽到這個聲音,海茵茨還疑惑這個惡魔到底是不是莉莉絲的時候,下一秒,整個人被她攔腰抱了起來。
他猛然驚醒,一邊咳嗽一邊下意識掙扎。因為這實在是……比就這樣死掉還要羞恥。
「莉莉絲?放,放我下來……」
「你這小孩,性格怎麼倔成這個樣子?」
莉莉絲過大的尖銳利爪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和腰部,躍出陽台後騰空而起。
遠方蔚藍的海洋越來越遠,森林之上青山映著綠樹,蒼翠欲滴,螢火蟲像是感應到了甚麼重新聚起來連成銀河與水中的倒影連成一片,指引道路。
海茵茨看出去的東西忽然有了殘影,模糊成一片。眼淚不自覺得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哭的像個孩子。他第一次展現出少年獨有的柔弱,偌大的悲傷塞滿了他。
「我做了這些事你一定恨透我了……為甚麼……還要救我……」
「為甚麼?因為你屬於我」
「不是……家人麼?」
「額,也是啦,乖,不要亂動,我要一鼓作氣飛到教堂」
看得出莉莉絲飛得很勉強,與其說是飛行不如更像是一隻在空中斷了線的風箏,忽上忽下。
但不知為何,海茵茨卻覺得很安心。
那些被忽視的幸福,被拋棄的自艾自憐,一直以來盤旋在心底的幽暗煙消雲散。或許只有當失去,才會珍惜。身邊垂手可及的東西,稀松平常的東西,陽光空氣,家人陪伴,那就是幸福原本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