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想要您 H
「啊,二少奶奶都想起來啦?那不是好事麼,哭甚麼。」
弄明白事情始末,孟錯笑呵呵地恭喜顏凝,被青黛甩了個白眼,冷冷斥道:「會不會說話?甚麼二少奶奶。」
「對不住對不住,屬下疏忽了,是夫人,是夫人。」
顏凝粉著臉微微一笑問道:「你們怎麼還沒成親?我叫爹爹撮合你們來著,他有沒有好好聽話辦事呀?」
並沒有,差點還要丟下青黛帶著孟錯一人離開,但兩人都不好意思說謝老爺壞話,乾咳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
「我們回去就成親,還不是為了找你這個倒霉蛋。」青黛說完又氣不過,要去擰顏凝的腮幫,顏凝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企圖,捂著臉跳開警惕道:「別捏臉,等下被爹爹看到把我們兩個一起罰,老頭可小氣了。」
青黛這才作罷,罵罵咧咧弄了些茶點,大家都不乾正事,五個人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吃果子喝茶敘說別情。
顏凝聽到謝閣老吐血的地方愣怔了半天,眼淚又嘩啦啦地下來了,正巧看完了孟錯帶回來的公文、寫完奏疏的謝景修走出帳篷來找她,就看見她一人哭哭啼啼,身旁一群人都在勸她。
他還沒開口詢問,顏凝就撲到他身上,仰著小臉淒淒楚楚地哭問:「爹爹,您怎麼不告訴我,怎麼會吐血的呢?現在可都大好了?
都是我的錯……嗚嗚嗚……您要是有甚麼,我也不活啦。」
謝景修摸摸她的後背微笑道:「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托青黛的福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沒甚麼大不了的,你不用擔心。
以後不許再說甚麼死啊活啊的,你老老實實聽話些比甚麼都管用。」
可顏凝還是哭,不肯放開他,讓謝閣老在下人面前略顯尷尬,又狠不下心推開她,只好耐著性子哄,好不容易才讓她收了眼淚,一臉愁雲慘霧地坐了下來。
謝景修拍拍她頭頂,開口卻對孟錯說:「兩日後大鄭使節會出關拜訪和碩特新可汗,你今晚給秋英帶個信,讓她照計劃動手。」
顏凝一聽來了勁,「爹爹還沒告訴我使節來了會怎樣,到時我能去看看熱鬧嗎?」
「你怎麼還是這麼頑皮?」謝景修皺眉低頭看顏凝,「重逢之後我瞧著覺得你穩重了不少,也不怎麼愛哭了,還以為你長大了,現在一看還是老樣子,沒半分長進。」
「哼!」顏凝噘噘嘴,又被訓了,嘟嘟囔囔地抱怨:「爹爹不也是一樣愛訓人。」
謝景修搖搖頭,無奈道:「你要去看熱鬧也行,得遮住臉,不許動手,不許搗亂,不許暴露身份,知道嗎?」
他送去二王子身邊的秋英長得像顏凝,如果被那個好色之徒看到顏凝的臉,一定會惹出不必要的是非,只是心肝寶貝失而復得,他現在只想一味寵她對她好,她要做甚麼都不忍心拒絕。
「知道知道,爹爹放心。」顏凝立刻換上一副笑臉,由嗔轉喜,滿口答應。
眾人看不下去他們兩人這樣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都忍著笑別過臉去。
謝閣老面上掛不住,把顏凝拉起來,說帶她出去逛一圈,把人給拽走了。
兩人漫步到河邊,顏凝脈脈凝視公爹的側顏,他面容比之前清減不少,眼裡卻多了沈鬱滄桑。
看見他鬢角銀絲她胸中又覺刺痛,他還未屆不惑,怎麼會有白髮,一定是因為她,因為她的死訊傷他太深。
可是謝景修卻心情極佳,興致勃勃把他的計劃細細告訴了顏凝。
「給二皇子下的藥是寒食散?」顏凝驚訝地看著謝景修,這也太缺德了。
「不錯,此藥致癮,致癲,致殘。我來到關外沒多久,就察覺烏力吉此人不甘屈居人下,老大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可汗的位置早晚要被老二奪走的,所以早早埋了暗樁在他身邊,就是你見到的秋英。
老二荒淫好色,對她甚是寵愛,她便有機會天天在他飲食中下藥,寒食散中還混有天仙子,就算我不動手,再過段時間,他也會殘疾瘋癲自毀前程。」
顏凝聽到秋英的名字出現,不動聲色瞄了謝景修一眼,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這個秋英似乎長得和我挺像呢。」
謝景修停下步子,轉過頭來,眼神景穆地盯著她,「你想說甚麼?」
「唔,我就想問,爹爹是不是……」
「不是!沒有!」
顏凝話還沒說完就被謝景修不耐煩地粗暴打斷,皺起眉頭瞪視他,又被捏住腮幫斥道:「你這甚麼臉?跟你說了沒有就是沒有!她家人死於戰亂,流落關外被我碰巧遇見收留,自告奮勇要為家人報仇,我才送她去和碩特。沒你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疼疼疼——」顏凝奮力從他手裡把腮肉扯出來,哭喪著小臉抱怨:「我還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問呢,乾嘛做賊心虛!」
「誰做賊心虛了,這世上沒人能代替你,哪怕頂著同一張臉也沒用。我要是有這個心,又怎會把她送給烏力吉?」
謝景修搖搖頭,耐著性子自證清白,但顏凝還是吃味,酸溜溜地說:「可是人家喜歡爹爹呢。」
「那關我甚麼事,又不是我要她喜歡的。」
「爹爹倒是很清楚人家喜歡您嘛。」
「皮癢討打是不是?」
「哼。」顏凝撇撇嘴,拉著公爹在河邊並膝而坐,輓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爹爹長得好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對您芳心暗許,唉……都是可憐人,爹爹已經是我的了。」
謝景修聽得不禁笑出聲來,「你這是有多得意?竟能裝模作樣說出如此沾沾自喜的話。」
他握住顏凝小手輕輕揉捏,繼續說道:「總之趙真派來的人兩日後拿了停戰約書要找烏力吉簽,秋英會在前一晚停了他的藥,屆時稍一刺激便可令他發狂,伺機引他行凶。
戰敗之後再企圖弒殺大鄭使節,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以此逼他們自己人把他趕下可汗的位子,讓四王子趁勢上位。」
「高!首輔大人實在是高!顏某甘拜下風,五體投地。容我打聽一句,爹爹是從小就這麼愛使陰招的嗎?」
顏凝笑嘻嘻地揶揄公爹,看到他沈下臉眼神鋒利地掃過來,又吐了吐舌頭立馬討饒:「我錯了,爹爹饒我!喜歡爹爹,爹爹別罰我行不行?」
「沒大沒小,回京罰你抄個十遍佛經。」謝景修瞪了她一眼,他知道她現在記起過往點滴,與他久別重逢,心情大好,對她跳脫玩鬧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你說要去看熱鬧,我總是不放心,不然我也混在使節隊伍里與你同去吧。」
顏凝盯著他上下掃視,而後皺眉搖頭道:「混不了,爹爹一副「首輔」派頭,人生得又高大俊美,一里之外就會被人發現這是個儒臣高官,裝使節甚麼的,不得行不得行。」
她側頭想了想說:「那我不去了,不想讓爹爹擔心,也不想讓您一起冒險。」
好像確實長大了,謝景修拍拍顏凝的小手,溫軟一笑:「我讓孟錯跟去,完了回來把經過告訴我們好了。君子不立於危牆,阿攆總算穩重些了。」
恢復記憶後的顏凝片刻也不願和謝景修分開,整個人像是黏在了公爹身上,白天要帶他騎馬打獵,傍晚要拉他去看大漠落日,夜裡要和他一起仰望繁星,洗澡要與他一起洗,吃個飯也要含情脈脈地凝視他,旁若無人地與他眉目傳情。
雲蒸霞蔚,蔥翠洇潤,月白風清,參回鬥轉,兩人攜手依依,並膝相偎,日夜繾綣之間,在他飄縈婉轉的笛聲中,看遍了這蒼茫草原上的深春美景。
她帶著他走過她蘇醒後去過的地方,嬌怨地傾訴她曾經的徬徨無依,告訴他沒有他在,她就是路邊野草,自生自滅沒人疼。
「不是有很多男子心悅你麼?」
他知道她在撒嬌,略帶醋意地含笑揶揄她,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在他耳中是天籟,每句平平無奇的話都特別有意思。
嬌小的顏凝抱膝席地坐在心上人身前,背靠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都被他攏在懷裡,一起眺望大漠盡頭的暖金晚霞和遙遠天邊時時飛過的鳥兒,除了灰雁,竟然還有幾只丹頂凝。
「哈……可我不喜歡我不喜歡的人來喜歡我。」她皺眉長嘆,十分做作,好似別人的愛意給她帶去了天大的困擾。
「這甚麼繞口令?」謝景修笑著又捏她的臉,「幸好你這小色鬼每次遇到我都垂涎我,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
不告訴你吧,你說沒法和陌生人做夫妻,告訴你吧,你又嫌我是你公爹,難伺候!矯情!」
「哈哈哈,我不是早說了嘛,「阿攆無論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遇見您,都會喜歡您,都會想要您,就算前塵盡忘,就算轉世投胎,我也會一次又一次地心悅您。」
我就喜歡爹爹這樣的,儒雅,沈穩,威風,臉長得俊,人生得高大,板起臉來訓人特別凶,似笑非笑的樣子老奸巨猾令人膽寒。
然後我就用我的小心機去撩撥爹爹,去勾引爹爹,扒下爹爹假正經的皮,把您拖上床,咿咿呀呀地晃一晚上。」
他越聽到後面越不對勁,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在她額心重重彈了一指,留下一個紅印。
「你那些淫詞穢語的書信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倒是舊病重犯又要找打了是吧。」
「疼——」顏凝捂住額頭委屈地撅起嘴,「爹爹打我做甚麼,煞風景。罰我多好,夜夜春宵,朝朝繾綣,人生得意,不過如此。」
是了,與今生摯愛相知相守,人生得意,不過如此。
她穿回了他給她帶來的那些綾羅錦緞的漂亮衣裳,月白織錦秀金褙子,藕荷素綾襖衫,石榴紅雲錦馬面裙,梳了高高的的隨雲髻,插上鳳釵金簪步搖,戴著「謝先生」討好她時送的寶石耳墜和定情紅玉鐲子。
他出門遠行,卻把她的衣物都帶著,還有這麼多新做給她的首飾,甚至帶上了給她的酒。
顏凝沒有開口問「帶上的這些東西,如果爹爹沒找到我怎麼辦呢?」她不敢再傷他一分一毫。
幸好她還活著,還能穿上他帶來的衣飾,坐在他面前梳妝打扮,對鏡自點絳唇。
謝景修替她細描黛眉,把顏凝完全變回原來那個金枝玉葉的謝府二少奶奶。
「等等,爹爹給你額心點個芙蓉花鈿。」首輔大人一閒就手癢癢,「關外都沒地方買些面妝飾物,我勉為其難給你用筆畫一個上去。」
幸好不是要在肚子上畫松竹山水或是清明上河圖,不知道是誰「勉為其難」,顏凝心中腹誹公爹,面上還是很溫順地讓他給她繪了一朵朱紅色的小芙蓉在額心。
浮翠流丹,這朵緋紅的小芙蓉令她原本嬌艷的小臉出奇的嫵媚妖嬈,以至於畫完了謝景修自己又不高興。
「你這樣出去,那些狂蜂浪蝶怕是又要來纏你。」
如他所料,時時在暗中留意顏凝,看著她與謝景修出雙入對纏綿悱惻的奧爾格勒見到一身貴女打扮,珠光寶氣妝容精緻的顏凝,驚艷到呆怔,眼睛發直盯著她看不夠。
除了他,別的男男女女也都看得移不開眼,因為大家習慣了顏凝不施粉黛不戴首飾,一身粗布衣衫還時常蒙著面孔的樸素模樣,突然這麼一打扮,任誰也不得不訝異得多看幾眼。
顏凝拉著心上人去找了薩仁婆婆,找了族長,還有自己親近的朋友們,告訴他們自己恢復記憶的好消息。
並且厚著臉皮含糊其辭地說這位謝先生本來就是她未婚夫婿,是特地來找她的,這兩日就要跟他回大鄭了。
她眼淚汪汪地和照顧過她的好人們道別,謝閣老卻比她實在得多,讓人把他讓孟錯帶回來的紙筆瓷器布料分送給了大家,真心誠意感謝他們收留顏凝,給她養傷,救了他的心肝寶貝一條小命。
「好啦,此間事情都了了,只等塔娜的婚事有個好結果,我就可以回家啦。」
離家太久的小顏凝說得興高採烈,拉著公爹的手笑靨如花,正說著塔娜就來找她了。
「蘇布達,你要走了嗎?這身打扮可真漂亮!」塔娜捨不得她的好友,但更重要的是,和可汗的婚約還沒解決。
「等你的事情解決了我再走,要是解決不了,我就去搶親。」
剛一說完就被謝景修板著臉在額頭上彈了一下,「不許胡說八道,事情我會替你們解決,過了明日就知道結果了。」
謝景修留下兩個女孩說話,自己先回去了。顏凝重色輕友,黏黏糊糊地想和公爹待在一起,聊了兩句後直截了當問塔娜:「找我乾嘛呀?」
「啊,是奧爾格勒跟我說,說你要走了,讓我來找你最後聊聊,再問問你要去哪裡。」
「我回京師,你以後要是去大鄭遊玩,一定來京師找我,我招待你,崇文門裡街的謝府就是。」
顏凝把自己家告訴小姐妹,突然覺得不太對勁,「等等,你說奧爾格勒讓你來的?」
她看了塔娜一眼,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丟下她向謝景修離開的方向疾掠追去,遠遠看到奧爾格勒彎弓搭箭,從斜後方瞄准了毫不知情,正背著一隻手不緊不慢往住處行走的謝閣老。
奧爾格勒看到顏凝趕來,非但不畏懼收弓,反而即刻鬆手,箭矢激射而出,破空飛向毫無知覺的謝閣老。
顏凝輕功再好也不會比飛矢更快,奧爾格勒射出箭的那一瞬她已經知道自己趕不上。
可老頭是她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旁人動他一根手指。
她足下不停,反手拔出頭上鎏金玉兔步搖運起內力狠狠投擲出去。
眼看箭簇就要射入謝景修後心,千鈞一髮之際,顏凝的步搖金光一閃後發先至,帶著一道勁風刺入箭桿,將它打落釘入草地。
謝景修聽到身後「嗒」地一聲悶響,停下腳步剛轉過身來,顏凝已經從半空如鷂子般猛地撲落他懷裡,一臉焦急死死抱住他,額上竟沁出一片細密汗珠。
「怎麼了?怎麼心急火燎的一頭冷汗?」他見她臉色不對,身體也在發顫,一時不明所以,腳邊草地上金光閃爍,他轉過視線一看,那支玉兔步搖刺穿了一支箭矢深深插入地面,一直沒到根部。
謝閣老抬起頭看到不遠處手裡還拿著弓的奧爾格勒,心裡一驚,胸中已經瞭然自己方才九死一生命懸一線,心道這人又壞又蠢,簡直自掘墳墓。
他對奧爾格勒毫無興趣,只心疼受到驚嚇的顏凝,取出綾帕替她拭去額頭細汗,微笑著拍拍她的背心,「幸好我家阿攆功夫好,我沒事,你放心。」
顏凝長吁一口氣,點點頭放開他轉過身去面對奧爾格勒,警惕地擋在謝景修身前。
暗殺失敗的奧爾格勒毫無愧色,恨恨地瞪著兩人,嘴裡譏諷道:「我承認蘇布達你很厲害,可你看上的男人是個廢物,不知道他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把你騙得暈頭轉向,對一個可以給你做父親的人死心塌地。」
他們的動靜逐漸引來了其他人圍觀,顏凝根本不想和這人說話,也沒耐心與外人辯駁她的寶貝公爹是不是廢物。
她冷著臉蹲下身拔出自己心愛的步搖,看到上面沾了泥土,心裡越發憤怒。謝景修接過去用汗巾替她擦了擦,幫她插回發間。
她默不作聲注視奧爾格勒,冰寒的目光幾度變換,最後終於壓制不住,殺氣森然外洩,連站在她身後看不見她表情的謝閣老都覺得身上莫名升起寒意。
對方還要張口說甚麼,冷不防顏凝突然暴起,身影一晃,如鬼魅一般眨眼間逼近他身前,拔出他腰間的一柄彎刀反手抵在他喉嚨上,快到他根本不及反應。
她妝後雪膚紅唇嬌媚絕艷,可死死盯著他的雙瞳之中全是沸騰的殺意,頸上冰冷的刀刃讓奧爾格勒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懼,似乎死神就在眼前,絕美,卻手持利刃要取他性命。
「我不喜歡殺人,他要是少一根頭髮,我就砍下你的手腳,你永遠別想再碰弓箭,也回不了馬背。」
說完顏凝抽手收刀,在奧爾格勒脖頸上划出一道細長的血痕,足下一點,衣袂飄飄,倒著飛掠回謝景修身邊,面無表情對在場的所有人朗聲道:「這位謝先生是我的人,誰想要動他的,從我顏凝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落下,只見她對著面前草地一揮彎刀,內勁沿著刀刃直逼而出,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霎時間草皮翻濺,砂土暴裂飛揚,隔空在地面上割出一條一指深的長溝。
在場之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顏凝把刀隨手向奧爾格勒一扔,在他驚懼的目光中插進他面前三寸的草地裡,拉著謝景修頭也不回轉身走了。
包括奧爾格勒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顏凝這一手功夫給震驚了,有些甚至在她走後大肆鼓掌。
而試圖偷襲暗殺情敵的奧爾格勒則被顏凝的殺氣嚇到,生平頭一次如此切實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他知道她是真心想殺他的。
奧爾格勒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身體抖得停不下來,徹底打消了再糾纏她的念頭,即使殺死那個漢人,他也馴服不了暴怒的顏凝。
謝景修被顏凝一路拖回帳篷里,剛一坐下,正想開口誇她幾句「英姿颯爽」「武藝高超」「巾幗不讓鬚眉」之類的話,就被她抱住腰跪在他胯間埋頭在他肚子上嚶嚶哭泣。
「額……」
難道剛才那個是霸氣外漏的顏凝是只紙老虎嗎?
他輕輕撫摸小心肝的發頂,抱住她顫抖不已的身體安慰道:「阿攆,我沒事,你不要哭。你這樣胭脂都蹭在我衣袍上了。」
這時候關心胭脂?老頭知不知道他剛才差點被人殺了啊!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顏凝抬起頭來,抽抽搭搭地說:「爹爹,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們回去吧。」
謝景修點點頭,他也不想待在有人覬覦心肝寶貝,還想暗殺他的地方,「不關你的事,是我怕引人注目所以不願帶太多護衛才讓人有機可乘。
等晚上孟錯帶了消息回來,明日我們就走,即便不成功,爹爹也帶你先回關內大同總兵府去。」
「好!趙大人那裡有幾罈子女兒紅,他說打了勝仗就開壇招待我們,就我一個沒喝到。」
顏凝掛著淚珠甜甜一笑,謝景修無奈地搖搖頭,「阿攆怎麼像個小娃娃一樣,說哭就哭說笑就笑,都快十八的人了,還長不大。」
「爹爹不喜歡嗎?」小顏凝仰著臉,怯生生地問。
又來裝可憐,謝閣老不吃她這一套,笑著在她腮上捏了一把。
「明知故問。」
晚上孟錯帶來了超級好消息,那位新可汗烏力吉在面見使者時果然異常煩躁,被使節團的人東拉西扯地講了一堆廢話後,終於安耐不住爆發出來,先是要殺使節,被人攔住後提刀追砍他的手下,場面一度混亂到不可收拾。
最後是四王子挺身而出,帶大家抓住癲狂的烏力吉。
而他被五花大綁之後,還在拼命張口咬身邊的人,一個侍衛不小心被他從手臂上狠狠咬下一大塊肉,傷口深可見骨。
「嘶——」顏凝想象了一下這慘像,不禁皺眉咧嘴嘶出聲。
因為打斷了孟錯被謝景修橫了一眼,又畏畏縮縮閉上了嘴。
「和碩特的人請來巫醫,卻看不出烏力吉的病因,這時候大王子的人跳出來說一定是他謀害親哥哥,遭到神的降罪,被拘走了靈魂才會發瘋。
四王子的人也在一旁煽風點火,我們的使節就說瘋了肯定不能繼續統治北狄,要他們盡快選一個新的可汗出來,好和他們重簽停戰約書讓他們回去交差。」
「他們當場就選了?」謝景修問道。
「其他幾個王子的勢力都被烏力吉打壓蠶食得差不多了。
唯有四王子人緣好,族里大多數人雖然不是他的親信,但都向著他,加上他之前已經做足了準備,籠絡了一些可用之人,幾個老人和大部落的族長商量了一下,就請他接任新可汗。」
謝閣老點點頭,事情到這裡都順利至極,除掉烏力吉,扶持思勤上位,再往後就是他以使臣的身份與思勤定下不戰之約。
並且帶上他們向大鄭進獻的貢品,以及和親公主回京復命。
「阿攆,你朋友的婚事解決了。明日我們就回大同,我要帶好官印,以巡撫之職,擇日拜訪新任可汗。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認他做兄長。」
「嗯」
顏凝一頭霧水,問公爹他也只是笑眯眯地諱莫如深不告訴她。
可是到了夜裡,躺在床上認真琢磨一番後,顏凝立刻自己找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爹爹想讓我當和親公主!」
謎底過早被解開,謝景修感覺十分無趣,幽幽說道:「太聰明也未必是好事,沒意思,睡覺!」
顏凝揪住他的衣襟惱怒地說:「不許睡,話還沒說完呢。爹爹讓我當和親公主,把我弄回去之後呢?這事已經和皇上說了嗎?皇上怎麼說?」
「我前幾日才剛上疏奏秉,奏疏哪有那麼快到京師。不過皇上定會把你這個貢品假公主賜給迎親的功臣來犒勞我,他應該不會想親自娶你把後宮鬧得雞犬不寧。」
顏凝忽略掉甚麼「貢品假公主」和「把後宮鬧得雞犬不寧」之類的譏嘲,心念急轉思考了幾息,訝然道:「那即是說,我回去就不是顏凝,不是爹爹的兒媳了。只是北狄的和親公主,被賜婚嫁給首輔……我們就不是扒灰啦!」
「嗯,我可以不在乎自己,卻不忍你名聲受污,只好委屈阿攆換個假身份了。不過族譜上祠堂里還是會用你的真名,不必擔心。」
「爹爹……」顏凝心裡又酸又暖,一時哽咽。
她遇到的難題,總有他幫忙化解,錦衣衛也好,謝慎也好,表舅也好,找玉器也好,報殺父之仇也好,受傷失憶流浪在外他也能找到她,現在連翁媳私通的帽子也幫她摘掉,名副其實的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嫁給他做個見得了光的謝夫人。
謝景修聽小顏凝聲音發顫,又撲朔撲朔地掉起眼淚,扒掉她還死死拽著自己衣襟的小手握住,把人摟進懷裡柔聲問:「這麼安排阿攆可願意?」
又感動又激動的顏凝此刻就想放聲高喊「我喜歡爹爹!」
她強壓下大喊大叫發瘋的衝動,把臉埋在謝景修胸口悶悶地說:「我一定前世積了天大的善緣,竟成了這世上最好命的扒灰兒媳,勾到了世上最好的公爹。等回去了我要給爹爹生一百隻小兔子!」
謝景修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沈聲說:「不用等回去,我們現在就可以造小兔子。」
於是又是一夜被翻紅浪的旖旎快活。
次日顏凝梳妝打扮好了,第一個就先去找塔娜告訴她這個好消息,讓她安心等著四王子思勤來求婚,然後灑淚揮別好友們,不捨但毫不留戀地坐上首輔大人的馬車,開開心心回了大同。
儘管大同總兵趙真早已從謝閣老的信中得知顏凝還活著,但真的見到了人,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淚目。
總兵府的僕人們與顏凝也都熟悉,見到她活著回來,無不寬慰欣喜。
到了熟悉的總兵府,顏凝終於松了口氣,洗澡甚麼的也方便了,缺甚麼也有地方買了,軟軟的床和正正經經的桌子椅子都是她懷念良久的東西。
「還是我天朝上國好,要甚麼有甚麼。」
謝景修若有所思看了看她,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句:「在這兒我們兩個要避嫌,得別室而居,你乖乖的不准來我房裡搗亂。」
顏凝瞬間垮下小臉,眼巴巴地望著公爹,撅起嘴小聲問:「晚上也不能去玩嗎?」
「夜夜淫戲耽於皮肉色慾怎麼行?」謝閣老闆起臉斥責道,然後又說:「夜裡悄悄來坐一會兒也不是不可以,不可久留,不許吵鬧。」
嘖,又來了,又當又立!顏凝眼珠一轉,微微笑道:「行,阿攆明白,總之避開人眼,去爹爹胯上坐坐,不能過夜,不能浪叫唄,我有數了。」
「你若是再聰明點,就該知道這話無需挑明。」謝閣老冷著臉,拂袖而去。
「哼。」顏凝在他背後狠狠地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在他走後壓低聲音賭氣說:「偏要挑明,就要氣爹爹。」
謝景修聽沒聽見不知道,但他的臉到底沒繃住,在顏凝看不見的地方嘴角彎彎笑得溫軟。
北狄和大同都花了數日做了萬全的準備,謝閣老終於換上正紅錦雞官袍,配四色織錦雞犀綬,頭戴六梁冠,神清骨秀,雍容雅步,不怒自威,帶著官印被一大批隨從官員親兵簇擁著再一次來到和碩特。
四王子思勤以最高禮節迎接了他們,雙方在北狄鄭重其事設置的祭壇下定下兩國不戰之約,自此歸屬大鄭,俯首稱臣。
而後大鄭使者收下了他們上貢的馬匹,貂皮和寶石,還有一個已經由塔娜幫忙照和碩特貴女身份打扮好的假公主蘇布達——從頭到腳的繁重飾物,色彩斑斕花枝招展。
不知思勤是有意還是無意,挑選陪公主嫁去大鄭的侍女時,特意選了漢人秋英,其他的姑娘們最後都被巡撫大人謝景修一一婉拒,主要怕回去之後把作假的事說出去。
反倒是大鄭這邊的官員們都被蒙在鼓裡。
簽了約書,定下了每年北狄上貢的物品數量以及時節。
並且得到可汗思勤有生之年永不犯境的承諾之後,大鄭官員們心滿意足,隨謝景修護送和親公主浩浩蕩蕩地回了關內。
顏凝全程以紗巾遮面,秋英也沒看到她的長相,在北狄寬敞的和親馬車里低眉順目地把她當做真公主侍奉。
這人很沈得住氣,顏凝心想,她知道自己不是甚麼真公主,也不是思勤的妹妹,但一點不露聲色也不問。
這姑娘太能忍,做暗樁確實合適,放在公爹身邊就太太太不合適了。
雖然爹爹一定不喜歡她這樣的,回京後還是得想個辦法把她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