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從冷宮放出來後,第一個要緊差事,就是去曹太師家裡抄家。
謝閣老這還是頭一遭抄別人家,同行的還有司禮太監祁忠。
曹氏男女老老少少都跪在院子里嚎哭,被小太監們吼了兩聲才終於太平些,祁忠宣讀了聖旨,謝景修命人擺了椅子茶几,與祁公公一起好整以暇坐下監工。
曹鈺宗恨極謝景修,突然暴起對他破口大罵:「謝景修你這不要臉的奸賊,陰險狡詐卑鄙無恥,用這下三濫的骯髒手段設計陷害我父親。
人在做天在看,你早晚要遭報應的!就報應在你那個小娼婦兒媳婦身上!
甚麼狗屁閣老,豬屎樣的尚書,臭不要臉地睡自己兒媳婦扒灰,整個朝堂都知道啦!
你還真有臉坐這個首輔位子,我大鄭的臉面都給你們丟光了,盡是些男娼女盜的下流種子污糟貨,天下交到你們這些醃臢玩意手裡,早晚要亡!」
他目眥欲裂,臉漲得通紅,唾沫橫飛還想再罵,祁忠已經趕緊讓人堵上了曹侍郎的嘴,把他五花大綁踩在地上,對謝景修安慰道:「曹氏貪得無厭,禍國殃民,如今有此報實乃天道,將死之人胡言亂語,首輔大人切勿放在心上。」
謝閣老聽到曹鈺宗罵顏凝「小娼婦」,心中怒不可遏。
但面上卻喜怒不顯,先謝了祁忠,又小啜了口茶,放下杯子後裝模作樣垂眸抬手撣了撣袖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道:「本官在大理寺遭囹吾之災時曹太師曾來探視,對我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本官深以為然。
今日抄家滅族,是皇上給曹氏的恩典,讓你們在陽間贖了罪,下去陰司後或可少受些刑罰。聖上仁慈,天恩浩蕩,曹公子須得心存感激才是。」
他自然不想和對方辯白甚麼扒灰的事,把皇帝搬出來萬事大吉,連正眼都不瞧那階下囚一下。
曹鈺宗對他陰陽怪氣恨到極點,礙於口不能言,只能在太監腳下「嗚嗚」掙扎不休。
可謝景修到底被他的話刺激到了,想到顏凝因為與他私通的事情暴露,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嘲罵娼婦淫婦,胸中鬱鬱,打定主意她一回來立刻就擺酒娶了她,多少讓她少受些非議。
曹家抄出的錢財竟值上千萬兩,給了永嘉帝一個大大的驚喜,解了軍費的燃眉之急,還有餘錢填充國庫。
未及入夏,趙真就收到了京城撥來的軍餉糧草,終於可以安心打仗了。
趙真身經百戰,用兵奇詭,將對方打得無法招架,最後撤退遁去,在茫茫草原上藏起行蹤。
大同總兵以鎮守邊關為重,大鄭將士以步兵為主,騎兵不如北狄多,要派兵出去深入荒漠追敵索跡實為不智。
但是對方只是隱匿,並未認輸投降,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會捲土重來,戰事莫名其妙膠著起來。
「表舅不回去麼?敵人都不知道躲在哪裡,這仗要打到猴年馬月啊。」
顏凝席地抱腿而坐,悶悶地看著兩名百戶長手把手教榮親王射箭。
「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終,仗還沒打完,哪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不打贏了我哪裡來軍功回去向皇兄討賞?你要是怕死你一個人走好了。」
榮親王雖然長得像一朵白蓮花一樣精緻漂亮,脾氣性子卻十分粗豪,整日混跡軍隊之中,找到了不少和他一樣的糙漢,相見恨晚,相談甚歡。
譬如他這番壯語一出,兩個百夫長立刻贊不絕口,對他的「大丈夫」做派推崇之至,直呼大鄭有這樣英勇的王爺乃先祖之榮,萬民之福,可做軍中表率。
顏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瞎胡扯,她對這個草包表舅走到哪裡都被團寵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替他心疼皇帝,怎麼會看上這麼個沒心沒肺不解風情的傢伙。
她今日收到了謝閣老的回信,在裡面又訓了她一頓,現在一肚子不樂意。
「我叫你謹言慎行,你卻在紙上寫那些淫詞浪語,像甚麼樣子!
德、言、容、工,四樣里你看看你能做到幾樣?
女兒家本該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你自小無人教導,我也不強要你如其他女子一般恪守禮法。
然而你在信里寫甚麼「不著寸縷」,輕浮浪蕩,哪有半點婦人的矜持自重?」
老頭說辭一如往常道貌岸然,徬彿就站在顏凝眼前板著面孔,好一頓不留情面的說教,把她看得滿腹怒意。
可是又特別想念他凶巴巴地訓她的樣子,現在對著信紙,想裝可憐撒嬌也沒人理她,沒意思。
於是她一改在謝閣老面前的唯唯諾諾的柔順之態,把他的話全當耳旁風,由著性子提筆又給他寫了一封更「輕浮浪蕩」的信。
謝景修收到時氣得胸悶肝疼,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直想現在就把小顏凝抓過來,狠狠打一頓屁股,禁足禁酒,罰抄個三百遍字帖。
「最近眼皮老是跳,總覺得不安,那位泉林姨母沒去拜訪爹爹吧,可不許見她。
一桌吃飯,還夾菜甚麼的,想起來就讓我生出一肚子酸水,爹爹也太不知檢點了。
雖說還沒拜堂,但我倆既有夫妻之實,爹爹便應潔身自好才是,甚麼嫂嫂弟妹小姨子,瓜田李下的不知羞!
阿攆不在爹爹是不是太寂寞了?昨夜您入我夢來折騰了我一晚上,害得我醒來時褲子都濕透了。
甚麼?爹爹問我怎麼折騰的?噫!羞死人了,爹爹有臉做,我可沒臉說。
竊玉偷香,裁冰剪雪,搓粉團朱,這麼臊的事情我估摸著全天下也只有爹爹您做得出了。
爹爹今夜若是不忙再來找我呀,阿攆寫完信就爬進被窩等您,爹爹做甚麼我都願意,都喜歡。」
如果說上一封信,引得謝景修慾火中燒,那這一封,則是惹得他怒氣沖天。
顯然顏凝是知道他鞭長莫及,上次被訓了之後故意寫這些來氣他的。
即便是智計百出的新任首輔謝閣老,對從千里之外向他挑釁的顏凝也束手無策,只能與她一封一封地飛信傳書。
萬語千言寄尺素,飛雁游魚,訴盡相思苦。
阿攆妝鑒,蟾圓幾度,忽逾半載。長風扇暑,茂柳連陰。
你怎麼回事?說誰不知檢點?誰不知羞?還有沒有尊卑了?你再提她一個字,我立時就請她上門來喝茶。
我也是不明白了,我謝某人為人向來清正守禮,哪裡有甚麼瓜田李下的風流韻事可以給你拿來作文章?
謝府又哪有甚麼嫂嫂弟妹,這小姨子我多少年也見不到一次,連長相也記不清,你三番五次咄咄逼人無中生有是何居心?
再說這種話就別回信了罷,無端惹人上火。我還想多活幾年,早早被你氣死了只會親者痛仇者快,便宜了曹黨餘孽。
我不在了,說不定你表舅就把你改嫁給哪個和他一樣的紈絝糙漢,你若不信儘管試試。
你自己做的春夢與我半分干系也沒有,別瞎扣帽子了。
臊不臊的也都是你自己腦袋里的臆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日里盡琢磨些不可告人之事,夢中才會有污穢不堪之情境。
我日忙夜忙,公務成堆,可沒功夫去找你。
你若真想我,應當過來找我才是,今夜夢中如若沒有阿攆,那我便知道了,原來你心裡不想我,沒有我,白白可惜了我一腔真情。
故園念切,夢寐神馳。
言不盡思,再祈珍重。
順祝時綏謝景修手書爹爹尊鑒見字如面,展信舒顏。
我生氣了!不許凝短鳧長顛倒黑白說我不想您!
還有您是不是忘記自己和兒媳做了甚麼?還清正守禮呢,爹爹甚麼時候對我守禮了?
那玉勢緬鈴誰買的?誰說讓我尿他手上的?誰把我綁在床頭強塗春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