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永嘉帝一臉陰霾,冷冷看著弟弟:「你懂甚麼帶兵打仗,兩軍交戰豈可兒戲,逞一時之勇到頭來壞了大事怎麼辦?」
「皇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臣弟身為楊氏子孫,更加不應該躲在後面了。
我是您的兄弟,去就是代皇兄出征,正好鼓舞士氣一呼百應。
皇兄要是不放心臣弟,可以派幾員驍勇善戰的猛將隨我一起去嘛,我絕不會逞一時之快的。
大丈夫自當為國建功立業,臣弟定會為皇兄守住大鄭江山,不給對方搶去一毫一釐的疆土,請皇兄恩准!」
榮親王昂首挺胸,豪情萬丈,慷慨激昂,說得大殿內文武百官都面露欽佩贊賞之色,頻頻點頭。
一位御史也站出來幫他一起懇求皇帝,「臣啓稟皇上,四王爺有如此忠君報國之心,其志可嘉,其勇可敬。
臣同請皇上恩准王爺出征,以顯我大鄭皇室雄威,懾蠻夷於兩軍陣前。」
一時間隨聲附和的人越來越多,曹鷃見狀暗忖,有謝景修阻撓,要插自己的人必定千難萬難。
但榮親王與清流從來井水不犯河水,倒是與自己家裡兒孫們十分交好。
雖然算不上嚴黨,可平日里各種拉攏討好,真要有甚麼,他必定會站在自己這邊。
而且榮親王要是有了兵權……他想起前幾日查到的那個關於五件玉器和遺詔的秘聞,以及自己家庫房大半年前失竊的玉爵。
據說其中一件在大同總兵府,難怪平日鬥雞走狗的榮親王一反常態,這麼積極地要去大同。
於是他也站出來大力推薦榮親王,連誇帶捧,說得四王爺滿面紅光,心花怒放。
曹黨們一看黨魁開口,一窩蜂地幫腔,永嘉帝的臉色越來越黑,他們卻只作不見。
謝景修低著頭,從頭到尾不出一聲,也不看眾人,神色沈靜若水。
可是永嘉帝卻眼神複雜地頻頻往他臉上掃,看他一直不出聲,最後壓著怒火冷聲道:「軍機要事,豈可在宴席上草率決定,眾卿不必多言,明日內閣兵部五軍都督府諸位,卯時來乾清殿與朕詳談。周遠你也來。」
榮親王看皇帝沒叫上自己,不依不饒地朗聲說:「皇兄,我也要去。」
永嘉帝頭疼至極,這個弟弟雖畏懼他,但他認定的事情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誰說也沒用。
自己如果不答應他,就不得不在元旦的酒宴上當著文武百官罰他,罰是捨不得罰的,但也不能真的答應他。
「你今晚留在宮里別回去了,朕有話要問你。」
同樣被留下來的還有謝景修和顏凝。祁忠悄悄接了皇帝的旨意,叫顏凝那邊宮妃的筵席吃完了先別回去,等他傳召。
宮宴散了之後,永嘉帝先把榮親王喊過去訓了一頓,但是倔強的榮親王死活不改口。
「皇兄,我從小到大都沒甚麼出息,遊手好閒盡給你添麻煩,現在你是皇帝,是不能離開京師的,全天下的事都指著皇兄拿主意。
可我不一樣,我本來就沒甚麼用,放哪兒都一樣。
父皇傳下來的江山,咱們一定得牢牢守住,可不能像前朝那樣搞甚麼衣冠南渡,如喪家之犬給列祖列宗丟臉。
你讓我去吧,我不會帶兵打仗,但我姓楊,往城牆上一站,咱們大鄭的將士們士氣都不一樣了。
我也是楊家兒郎,我不要一輩子躲在父皇和皇兄背後做縮頭烏龜,我也有我的用處,有我的志向。
我不怕死的,就算豁出去這條命,也要替哥哥守住這萬里河山。好教這幫蠻夷知道,犯我大鄭者,雖遠必誅!」
榮親王就和小時候一樣,抓著兄長的手,眼神堅定固執,滿臉誠摯,因為長得太漂亮,莫名就讓人無法拒絕。
永嘉帝對這個弟弟縱容到幾近溺愛,其他兄弟都早早被踢到邊遠處或守城或就藩,只有榮親王,不論身邊的人怎麼勸,他就是不松口,一直當作閒散王爺養在眼皮底下。
要讓小四弟去打仗,簡直是在挖他的心頭肉。
可他說的話又句句扎在皇帝心裡,「要替哥哥守住這萬里河山」,顏凝嘴裡的冷酷帝王聽到寶貝弟弟的這句話,心尖都發顫了。
「老四,我大鄭有的是能人勇將,怎麼也輪不到你這個錦繡王爺。
你好好的待在我身邊,不要胡鬧,哪怕我御駕親徵也不會帶上你的。」
「皇兄!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跟在皇兄屁股後邊的小廢物了,我知道輕重,也知道危險,我想為皇兄、為天下盡一份力。
我也是個男人,我有我的抱負。我不想做錦繡王爺,我要做你的左膀右臂,我要親手保護自己最最要緊的人。」
這句「最最要緊的人」對永嘉帝又是一記重擊,錘得他心胸鼓動,平日里的舌燦蓮花到了此刻就像突然被人降服,一點用場也派不上了。
這傻瓜還不分尊卑地抓著自己,永嘉帝低頭看榮親王和自己緊緊相握的手,十指白淨修長,養尊處優,哪裡吃得了千里行軍的苦。
然而這個幼時被他隔三差五欺負到哭,闖禍被揍屁股,打完了仍舊纏著他要和他一起玩的粉雕玉琢的小四弟。
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已經會說要保護皇兄這種話了。
論腦子榮親王真是不怎麼行,但他就偏偏有這本事讓比他聰明的人都讓著他,都縱容他,顏凝是一個,永嘉帝也是一個,連謝景修都沒怎麼計較他大鬧謝府的事,當面連半句責怪的話都沒有。
「你真是越大越不聽話了。」
永嘉帝放棄,弟弟說了太多讓他心臟「撲通撲通」的話,這是他無法招架的感情攻勢。
於是他找來顏凝勸說這個頑固的四弟,並且抓了謝景修和他一起等結果。
「閣老,老四要是能聽勸就罷了,要是不能,朕就把小顏凝一起派去貼身保護她表舅。」
謝景修心裡「咯噔」一下,在百官宴上放出軍報是他和皇帝兩個人一起設計的,兩人都是為了殺曹太師一個措手不及。
但是謝景修不講義氣,沒有在宴上推出他的人帶兵,配合皇帝一起利用群臣給曹黨施壓,而是在榮親王突然橫插一腳跳出來請纓的時候保持沈默。
現在皇帝拿顏凝報復他,你主意打到我的人頭上,我就把你的人也拖下水,大家別想好過。
永嘉帝這是還不知道謝景修早就給他的寶貝弟弟漏過口風,要是知道那絕對要恨慘了他。
可謝閣老藝高人膽大,聽了皇帝的話還不老實答應,偏要爭辯幾句。
「皇上,顏凝是婦人,軍中有婦女,士氣必不揚,我大鄭軍規是不許女子隨軍的。」
「讓她女扮男裝。」永嘉帝心情惡劣,看到這只老狐狸一肚子不爽,說話冷冰冰的沒平時半點客氣。
謝景修想起顏凝的話,開始有點後悔做小動作拖榮親王下水。
要是賠上顏凝的話,絕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事到如今也只好看小阿攆有沒有本事勸住她表舅了。
接了聖旨的顏凝本來就反對榮親王出征,這個表舅有多少能耐沒人比她更清楚。
可是她去勸的時候榮親王對她說:「阿攆,表舅平時老罵你,但心裡是把你當自己人的。我問你,如果有人要搶你公爹的東西,你生不生氣,你想不想去揍他,你會不會豁出去護著老頭子?」
「表舅,既然和離了,爹爹就已經不是我公爹了,而且他也不老。」
「小兔崽子別扯開話,沒人問你這些,你就說你會不會吧。」
「額……會當然會,但我有這個本事,表舅沒有。」
「你再說一遍試試?我打死你這小王八羔子!」
顏凝無奈地嘆了口氣:「唉……表舅,您打死我也沒用啊,這事情是我吹捧您幾句就能成真的嘛?
上陣打仗真不是開玩笑的,您說您要代皇上出征,那您就不可能龜縮在陣後,即便不用您衝到前邊殺敵,但流箭飛矢誰說得准?
您這麼金貴的人,到時候還得另派人保護您,還不如不去呢。」
榮親王越聽越氣,狠狠一拍御花園的假山石怒道:「老子不用人保護!老子一個大男人,用誰保護?!現在是我要保護我哥,我不怕甚麼流箭飛矢,我就是不願意一直躲在皇兄翅膀下面做廢物!
好男兒就該馬踏聯營,血戰沙場!他的江山我做兄弟的不幫他守著誰幫他?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個公爹也不是個好東西,和曹賊那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們個個都有私心,我皇兄成天的精神都花在對付他們兩個老鬼上邊了。
只有我是真心為他的,只要他這皇帝做得穩當,做得安心,我怎樣都行,死也沒啥。」
「那表舅為甚麼要收集玉器找遺詔奪位?」顏凝借機問出了自己心裡一直沒想通的問題。
「因為……因為……你個小毛孩懂甚麼!」榮親王被她一問,突然結結巴巴紅了臉,「我要是有遺詔,就可以向皇兄提要求,讓他……讓他答應我一件事。」
「哈?舅舅把您當心肝寶貝一樣寵著,您要甚麼他會不答應?哪裡用得著費力氣找甚麼遺詔。」
顏凝皺著眉頭瞪視他,傻瓜的想法總是令人難以理解。
「因為是他絕對不會答應的事。」榮親王破天荒地露出憂鬱遲疑的神色。
因為太過俊美顯得我見猶憐,「我都不敢開口跟他說,唯有遺詔在手,才能給我壯膽。
要是……要是他不答應,我就把遺詔公佈天下,自己做皇帝,然後強迫他答應,只要他答應了,皇位我就還給他。」
他信誓旦旦,可眼裡都是糾結畏縮和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