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是謝府的女主人
榮親王說著就從身後隨從手裡接過一根長棍,火著臉一步一步朝顏凝走過來。
顏凝見狀不妙,丟下躲在一旁朝她使眼色讓她快逃的青黛,一推窗戶一個輕躍就竄了出去。
她一逃走,榮親王轉身就提著木棍追了出去。顏凝雖然輕功無敵,十個榮親王也追不上她。
但她要真的跑沒影了,榮親王就會抓住青黛,也一定會找謝家人去鬧。
所以顏凝只是與他保持距離,邊躲開他的追打邊試圖勸他放過自己。
「表舅,您別追了,在別人家打打鬧鬧的像甚麼樣子。」
「你也知道這是別人家!你這小畜生給我站住!你再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表舅我不想回去,您乾嘛一定要抓我回去,我要待在謝府。」
「不想回也得回!被人休了還沒羞沒臊地賴著不走,平白讓人看低了去。你到底甚麼毛病,為甚麼死皮賴臉地要留在這?」
「我喜歡謝府。」
「屁!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就打死你這小王八羔子!」
「表舅別罵了,多難聽呀。」
「臉都不要了還怕甚麼……難聽?你給我……站住!不准……不准跑!我……哈……我打死你!」
兩人在謝府花園內一路追打,把榮親王累得氣喘吁吁,終於跑不動了,扶著假山彎腰大口喘氣。
顏凝站在不遠處也停下來苦著一張小臉,不知道怎麼才能解決今天的事。
卻聽到一心一意要把她從謝府攆出去的謝慎,在看了半天笑話後豁出去孤注一擲,對榮親王地說道:「她不願意離開謝府,是因為她戀慕家父,想要和我父親苟且。」
「甚麼?」榮親王呆了呆,直起身體難以置信地望向顏凝,「他說的是真的?你賴在謝家是看上了謝景修這老頭子,要和他扒灰?」
被揭了底的顏凝面色發白,既不敢承認也不願否認,咬著下唇恨恨地瞪了謝慎一眼,「爹爹還沒到四十呢,一點也不老。」
榮親王閉眼仰頭深吸一口氣,而後睜開眼睛像暴怒的獅子一樣凶狠地逼視顏凝,卷了捲袖子抄起木棍大吼一聲:「不要臉的小畜生,你不用跟我回去了,我今日就在這謝府打死你!」
「額……」
顏凝又哭了,光不肯回王府就已經被表舅榮親王翻來覆去地罵,現在和公爹的事情也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也不回去!我就是喜歡爹爹,死也要死在他身邊!」
榮親王沒等顏凝說完就舉著木棍朝她衝了過去,嘴裡還衝著一眾隨從護衛們叫囂:「你們通通都是死人啊!還不給本王把顏凝這廢物逮住!老子今天不打斷她的腿就跟她姓。」
一大群人在謝府花園裡上演了一出全武行的大戲,顏凝憑借自己輕功了得,左閃右避翻牆躍樹。
榮親王契而不捨地跟在後面吼罵她,手裡棍子揮得虎虎生風,滿園子的「小兔崽子小畜生小王八羔子」。
連余姨娘江氏都被驚動了出來圍觀熱鬧,謝綏則悄悄地讓林善禮趕快派人去內閣把父親喊回來。
謝慎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想保全面子趕走顏凝,被榮親王一鬧感覺反而讓謝家更丟臉了,心裡也開始有點後悔,擔心這個暴脾氣的王爺會不會遷怒父親,把這醜事到處宣揚。
一群人你追我趕罵罵咧咧地鬧了大半天,除了顏凝所有人都累得快走不動路了,謝閣老也終於在這時候急急趕來,帶著侍衛們快步走向顏凝。
「爹爹救我……」顏凝一見到救星來了,立刻不管不顧地飛掠過去,也不計較甚麼羞臊廉恥了,乳燕投林一般撲進公爹懷裡,嚶嚶啜泣。
謝景修看到自己的小心肝哭得梨花帶雨,自己不在家她被人追打謾罵,這般受欺負受委屈,心中怒不可遏,摟住她輕拍安撫,一邊抬眼冷冷掃過榮親王這以多欺少的陣勢。
「四王爺,顏凝之事未能及早告知您,是我謝某人的疏忽。
既然王爺今日大駕光臨敝捨,不如移駕正廳,容我將個中原委細稟於王爺知曉。」
榮親王雖然有皇帝撐腰並不畏懼謝景修,但謝閣老權傾天下,在朝堂上德高望重,清流一派對他馬首是瞻,與首輔曹太師一獅一虎,撕咬纏鬥許多年,都不是好惹的,連永嘉帝都要給他們面子。
這位位高權重的次輔尚書都放下身段向他認錯服軟了,也算給足了面子,榮親王不好再鬧,瞪了當眾依偎在公爹懷裡哭泣的顏凝一眼,把棍子丟給隨從,拍拍衣袍一臉火氣地點點頭,背著雙手耀武揚威地跟著謝府的管家去了前廳。
「沒事,阿攆別怕,交給我就是了。」謝景修給顏凝擦去淚水柔聲問她:「你要一起去麼?」
顏凝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連忙搖頭,「不要不要,他正在氣頭上,看到我不是打就是罵,我現在去清輝閣躲起來,等他走了爹爹再來找我。
爹爹您也要小心,我表舅這人和炮仗一樣,說話可衝了,但他是皇上的心肝寶貝,爹爹千萬不能得罪他。」
「嗯,不用擔心,小事一樁而已。你先去吧,等下把他送走了我就去找你。」
謝景修讓人護送驚魂未定的顏凝去他書房,自己就這樣穿著大紅圓領官袍去見了榮親王。
一到正廳,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寒暄招呼,榮親王就從客位上站起身,冷著臉直截了當地問道:「謝閣老,本王聽說顏凝與您有私,是也不是?」
面對這樣一針見血沒半點拐彎抹角的質問,謝景修只是微微一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從容走到榮親王對面坐下,並沒有坐主位。
「王爺稍安勿躁,是非曲直今日老夫自會給您一個說法。」
榮親王輕「哼」一聲,看謝閣老姿態擺得不高,也不好意思再咄咄逼人,只得坐下耐心聽他要說甚麼。
等下人上了熱茶,謝景修好整以暇地吹沫淺嘗之後,便開口入了正題:「四王爺有所不知,謝衡這不肖子有龍陽斷袖之好,自大婚之日起,便與渚淵別室而居,令她形單影隻獨坐空房……
是我謝家負了她,王爺切勿再苛責於她,否則老夫實在是於心不安。」
總算把面子找回來了!
榮親王聽到謝慎告訴他顏凝自作主張和離,還賴在謝府不走,非要人家上門喊他去抓人,真真是丟光了臉,堂堂四王爺何曾坍過這麼大的台。
現在謝閣老一席話,做實了他們出了一個斷袖的謝家才是過錯方,自己也不用跟著顏凝一起受人羞辱了。
榮親王的暴怒一下子平息了很多,也終於開始有心情聽對方接下去的說辭了。
「四王爺問老夫是否與她有私,誠如您所見,老夫非但與她有私,還要娶她為妻,給她做謝府主母,誥命夫人。」
謝景修面帶淺笑直視榮親王,眼神不閃不避,一副「心意已決沒得商量」的模樣。
這番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宣言把榮親王聽得心下大震,眉頭一皺寒聲提醒他:「謝閣老,就算顏凝已經和離,她與您也做過翁媳,您娶她那可是有為倫常,要遭全天下恥笑唾罵的。」
「王爺所言極是。」謝景修深深嘆了口氣,「老夫一世清名,想不到到頭來會為了自己名義上的兒媳婦弄得晚節不保,半生功績一夕之間付之東流。
只是自古美人關難過,多少英雄豪傑衝冠一怒為紅顏,老夫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介凡夫俗子而已。只要她想要的,多少罵名我都願意替她背負。」
「額……」
這還是那個端景板正清高威嚴的謝次輔嗎?
榮親王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從這位清心寡慾風光霽月的次輔大人嘴裡,聽到這種好似沈迷女色的昏君一樣的「深情告白」,一時間瞠目結舌不知道說甚麼好。
他糊裡糊塗地坐在那裡,腦袋里被謝景修溫聲細語不厭其煩地灌輸了一通「他對顏凝是如何情深似海,兩人之間是如何郎情妾意甘心首疾至死靡它。
總之這一生不論千難萬難,也一定要與顏凝鴛儔鳳侶連枝共冢,誰也無法拆散他們」的決心誓言,糊裡糊塗地起身告辭,糊裡糊塗地回了王府,一連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把這件事情想明白。
謝景修得知把家中私事抖露出去,喊來榮親王的是長子謝慎,勃然大怒,立刻讓人把他喊到花廳等著,自己換了常服準備去收拾兒子。
江氏一見情況不妙,趕忙去央求謝綏和余姨娘,可是這一次余姨娘已經不敢再出頭去碰謝老爺的逆鱗了,而謝綏則覺得大哥把家醜外揚,根本就是咎由自取,推三阻四不怎麼想幫他說話。
謝慎自知今日鬧得太大,自己無法幸免,一進花廳就先老老實實跪了下來。
坐在上座的謝老爺,看也不看他,先讓人上了茶,又吩咐丫鬟:「杏冉,叫上青黛一起去清輝閣陪著顏凝,不要讓她到這裡來。」
杏冉應聲而去,臨走還貼心地替他們關上了花廳的門。
陪著丈夫一起過來的江氏一聽,這不就是不想讓顏凝來勸嗎,心裡越來越害怕,暗自後悔剛才第一個應該先去找顏凝求救才對。
謝景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面上有些懨懨的,又帶著點不屑,並不正眼看跪著的兒子,而是撇著杯中浮沫淡淡說道:「我以為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是沒聽懂還是怎樣?」
謝慎抬起頭來,直視父親,口中卻不失恭敬地回答道:「回父親,父親的話兒子都聽明白了,只是此事於理不合,有違倫常,必將敗壞父親清譽,令列祖列宗蒙羞。兒子實難視而不見,三緘其口。」
「呵呵。」謝景修面露譏嘲,冷笑幾聲,抬眼看向這個三句不離倫常道德的君子兒子。
「好,你要說理,我就與你說理。我是你父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既為人子,就要有兒子的樣子。
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文之本,禮之始。你身為人子,非但罔顧自己父親說的話,還自作聰明橫加阻撓干涉,我就問你,你可有孝?」
謝衡一聽果然父親要拿孝道來壓自己,可父母有過,子女就該勸諫使改之,裝糊塗才是不對的,都說大義滅親。
雖然父親犯的錯還沒到要讓他大義滅親的地步,但阻止父親泥足深陷難道不應該嗎?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謝景修卻沒給他機會開口,在他躍躍欲試的眼神中冷漠地繼續說道:「父母所欲為者,我繼述之;父母所重念者,我親厚之。
顏凝是我許下誓約之人,你可有親厚她?她將來就是你的母親,你可有尊重她?
你弟弟好龍陽,娶妻而不善待,以一己之私,毀了人家一個姑娘家後半生的清名,謝家負她良多,我尚未來得及償還,你卻指著鼻子辱罵於她,還去喊來她的家人添油加醋地污蔑她,弄得家裡雞飛狗跳貽笑大方。你如此顛倒黑白陰險狡詐,我就問你,你可有義?」
啊這,父親說的確實是事實,若說誰負了誰,那肯定是謝家負了顏凝,弟弟和父親都對不起她,自己也的確不該把這事全部歸責於她一個婦人,把榮親王喊來後會這般大動干戈地打罵她,更是自己沒想到的。
謝慎閉上了想要張開的嘴,老頭子的話他無法反駁。
謝景修看見長子垂下的眼眸,心下冷笑一聲,手指輕扣案幾已然生出些不耐。
「顏凝是皇親,皇上將視作掌上明珠,疼愛非常,把她嫁入謝府,便是皇上對我謝氏一族的看重。
天恩浩蕩,皇上既欣賞我,我自要慎重,不能有負皇上所托,豈可令她愛而不得,肝腸寸斷,無辜遭棄?你羞辱她驅趕她,有負聖恩,我問你,你可有忠?」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謝慎開始心慌了。他雖一腔正義,可顏凝的身份擺在那裡,同一件事,「不懼皇權」是骨氣,「有負聖恩」就是不忠。
嫁進謝府的女兒,哪怕誤入歧途,謝家也有推不掉的責任,是他們沒有善待她,是他們沒有看好她,是他們辜負了皇上信任。
「她幼時遭家變,成曙後星孤,嘗盡世間冷暖。謝衡負她,她不曾有一句怨言;
我屢次傷她,她亦無忿恨;你斥責她,她反倒幫你說話,她看似任性妄為,實則沅芷澧蘭,蕙心紈質。
如此一個弱質女子,與你無冤無仇,你卻步步緊逼,我問你,你可有仁?」
聽到這裡,這下謝慎最大的優點都被父親給抹殺了,他從小就被贊仁厚。
可是他對顏凝並沒有仁厚,他把她當穢亂家風的罪魁禍首,他對她的所作所為,過分刻薄了。
他的臉色不復最初剛毅,垂頭喪氣地跪在那裡,目光中盡是糾結和懷疑。
謝景修慢條斯理長篇大論,把一個翰林兒子懟得啞口無言,明明是父親扒灰不對,怎麼他句句有理,自己反倒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
謝慎腦子里一團亂麻,找不出父親話里破綻,竟然真的開始懷疑自己。
耐著性子一口氣說了老半天,謝閣老口乾舌燥,又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潤潤嗓子,而後一臉漠然地譏刺長子:「不忠不義不仁不孝,我謝景修教子無方,不配做你的父親。
你要是不服氣,隨時都可以帶著你的妻子滾出謝府,也省的你費神在背後暗箭傷人。
我在朝堂上要對付曹黨,回來還得提防兒子,何苦來哉,謝大人,你說是不是?」
這話就是不認他這兒子了,謝慎聽得冷汗涔涔而下。
謝閣老今日與那天杖打謝衡時的暴怒完全不同,從頭到尾心平靜氣,說話不疾不徐,只是口氣冷淡至極,譏嘲不屑之余,更有一種已經徹底失望,懶得再和謝慎計較的倦怠。
這可比家法棍子可怕多了,謝慎從小就把這位優秀的父親敬若神明。
因此才更加無法接受他為了一個女人不要名聲的事實。
然而現在他自詡正義的所為,在父親眼裡是暗箭傷人,陰險狡詐。
甚至還說要提防他,這遠遠比杖打他更令他痛苦害怕。
「父親,今日的事,是我顧慮不周,可我並未想過要暗箭傷人。
我只是覺得顏凝在謝家名不正言不順,對她對父親都不好。是我自作聰明剛愎自用,求父親責罰!」
謝景修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跪在地上神色驚慌滿頭冷汗的兒子,嘆了口氣,不冷不熱地說道:「我與她雖為翁媳,但從頭到尾,她與衡兒都清清白白,並無夫妻之實。
她少女情竇初開,痴戀於我,我亦視她為命定之人,哪怕餘生身敗名裂,受盡世人恥笑唾罵,我也會與她共輓鹿車,矢志不渝,今生今世生死相依。」
最後丟下一句:「你是品性高潔德行無虧的正人君子,我一個與兒媳私通的無恥之徒,哪裡有資格罰你。」
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面無表情地看了江氏一眼,不再理會跪著的兒子,轉身離開了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