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謝衡聽到他提起父親,幽幽嘆了口氣,給梁劍星和自己倒上酒,先敬了他,而後一飲而盡。
梁劍星見他有些鬱鬱,關心道:「賢弟怎麼了?是有甚麼不順心的事嗎?」
「不瞞大哥說,我今日休學難得回家一次,中秋家宴本該其樂融融,可父親卻從頭到尾陰沈著臉,席間還冷冷掃了我幾眼,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事令他不快。」說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下。
別人家事,梁劍星也不好多插嘴,只好陪謝衡多喝幾杯,讓他把胸中苦悶傾倒出來,又扯開話題說道:「父子之間都是這樣的,愛之深責之切嘛。不過中秋團圓之日,賢弟不在家陪伴弟妹沒關係嗎?」
謝衡連忙回答:「沒關係的,我與內子是君子之交,並無這些小兒女的明月花朝之事,她也有她的事,對我從無怨懟。」
梁劍星十分不以為然,回敬了謝衡一杯酒笑道:「賢弟這話說得稀奇,夫妻之間怎麼會是君子之交,怕不是你忙於學業,疏忽了弟妹而找的藉口吧。」
不知怎麼,謝衡非常不想讓梁劍星覺得自己和顏凝之間有甚麼情思,焦急辯白道:「是真的,內子和我確實只是蘭芝之交,她是知道我今夜出來的,連這酒也是她給我的呢。」
梁劍星聞言心下狐疑,他會屢次救助謝衡並非巧合,而是受了皇命去關照他的。
顏凝雖然不是皇親,小時候卻是宮里的常客,不是被永嘉帝抱著逗弄,就是在太后太妃那裡被餵食,對外雖然宣稱她是榮親王的僕從,皇帝身邊的近侍卻是知道的。
所以說謝衡有錦衣衛千戶相助,都是托了顏凝的福。
但要是他和顏凝夫妻之間並不親近,或是他冷淡顏凝,那上邊知道了,他的處境就不妙了。
梁劍星想到這裡,十分擔心謝衡,決定去查查到底怎麼回事。
可他聽到謝衡與妻子沒有那麼多兒女情長,心裡又覺得有些松快,閒談之間不知不覺多喝了幾杯,一罈子桂酒很快就被兩人飲完了。
謝衡見梁劍星今天有酒興,便立刻打開另一壇給他斟滿。
沒想到他匆忙之間拿的這壇酒卻不是溫和香甜的桂花酒,而是可以讓普通人三杯倒的冷泉,氣味淡薄,入口清冽,到了腹中卻如一團烈焰,後勁十足。
像梁劍星這樣的習武之人倒是更喜歡這種爽快的烈酒。
不過文弱的謝衡兩杯下肚就已經神志不清了,對著梁劍星詠詩吟賦,滔滔不絕。
「君如明月皎皎,我似清泉潺潺,天上地下不相及,虛抱水中金輪。」
梁劍星自己也喝得有些醉意上頭,覺得謝衡這詩聽上去怪怪的,有種對心愛之人求之不得的惆悵,是顏凝不理他嗎?
也不像啊,是他另有鐘情之人嗎?梁劍星胸中微澀,又多喝了幾杯。
最後一壇冷泉被喝得底朝天,兩個人都腦子渾渾噩噩,梁劍星只記得謝衡拉著自己的手一定要結拜兄弟,到門外對著月亮拜完了站都站不起來,他只好抱著他回房,放到自己床上……
次日顏凝起床後,發現青黛又在做糕點,這次是用金米做的滿天星,難道是因為她昨夜晚歸?
「咳咳,青黛,我昨夜回來晚了些,不過你不用費力做這些也沒關係的。」
顏凝不好意思直說謝景修告訴她扒灰的事孟錯不會多嘴,只好拐彎抹角地勸說青黛。
「你昨晚那麼晚回來,之前剛換上的衣褲又換了,還在夜裡要水洗澡……哼!
我是管不了你,但至少也得幫你顧著點名聲吧,咱們又沒多少錢財,只好做點吃的討好討好別人,難道你就不怕被說出去?」
青黛面無表情,話里話外都在責備顏凝。
顏凝心虛,聽青黛似乎已經猜到,更不敢再辯白甚麼,只好退而求其次說道:「那老頭子的份就不用做了,被他誤會是我做的也不好,只給孟侍衛就行了。」
「那當然,我再送給謝閣老,他還以為你有多殷勤,倒反而撮合……哼!」
青黛恨恨地捏完一個小圓糕,又接著做下一個。
「甚麼沒關係,人家都上門來討了,肯定你昨夜做了甚麼都被人知道了,還沒關係呢,你自己看看!」
顏凝往青黛指的地方一看,有一張小小的蘭花箋,上面寫著感謝她送的桂花糕,又說特別好吃,已經全都吃完了。
確實很迷惑,這種「我已經都吃完了,你要不要再送點給我」的暗示,著實臉皮厚了點,配不上這秀氣的信箋。
不過嗯?孟錯肯定知道青黛的意思,為甚麼他不對她說實話。
非但每次糕點都照單全收,現在還趁著她和公爹昨夜貪歡一響,雞毛當令箭來暗示青黛快做點吃的封他口,就很不對勁。
顏凝想了想,決定先不多嘴,觀望一下再說,於是換了話題對青黛說:「昨晚謝衡好像沒回來,你聽說甚麼了嗎?」
青黛搖搖頭,面露憂色,「二少爺誰也沒說,去了一趟書房以後就出去了,現在也不知道人在哪兒。
要是被謝閣老知道查問起來就麻煩了,院子里的下人正擔心呢。」
「又不是小孩子,有甚麼好擔心的,興許是出去會友了,朋友之間抵足夜談也是常有的事。」
顏凝不以為意,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對青黛說:「我跟你說個好消息,玉珮所在我已經知道了,這兩天就找機會去取來,玉琥先寬限我幾日吧。」
「在哪兒?」青黛好奇地問她。
「咳咳,反正是在老頭子院子里。」顏凝沒臉說在公爹床帳內,含糊其辭蒙混過關。
正說著,夏桑來向她稟報說二少爺回來了,她便迎了出去,想找謝衡問問他去哪兒玩了。
誰知道謝二少一副魂不守捨的樣子,看到顏凝目光呆滯地楞了一瞬,立刻低下頭去,不敢再與她對視,一句話也不說,匆匆去了東廂房。
月圓之夜究竟有甚麼奇異力量,讓整個世界都變得古古怪怪的。
顏凝想不明白這背後的經緯,只好回到房裡乾正事,對著表舅給她的地圖和宮里金吾衛的部署動腦筋怎麼去太廟偷玉琥。
她不想去,更不想死,所以決定如果要去,就一定不能被發現抓住。
到了夜裡謝閣老又把全家人喊到一起吃飯,今天看著心情尚佳,面色和煦,人人都比昨日吃得舒坦許多。
吃完了之後,謝景修卻沒有放大家走,而是嚴景地問了幾句謝衡的學業,然後對他說:「你年紀也不小了,我聽聞你昨夜外出,今日晌午才回,也不知在外面結交了些甚麼狐朋狗友,成了親的人竟還不知道收心。
趁這兩日在家,把你房裡兩個通房抬一抬,收了做侍妾吧。」
「啊!!」
一家人都驚訝到了極點,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謝閣老身上,然後又刷地一下轉到同樣驚訝的謝衡身上。
只有顏凝,雖然也被驚到,但轉瞬就明白了公爹的用意,就是想給兒子房裡安排女人,免得他和自己親近。
她倒是沒甚麼所謂,但謝衡的反應卻異常的大,一掃平時在父親面前的謹小慎微之狀,激動地據理力爭道:「父親,兒子才成親不到一年,此時納妾實在是對渚淵不公。
我們夫妻舉案齊眉故劍情深,兒子房裡並不需要再另添人了。」
他說完,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還抓住了身邊顏凝的手,緊緊握在手心。
顏凝雙目圓睜看看丈夫,又低頭盯著他與自己相握的手,輕輕抽了一下,他抓得太死沒抽出來,感覺公爹射過來的眼神已經要殺人了,心裡怕得要死,僵著身體咽了口口水,腦子里拼命思考想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謝景修在家一向說一不二,讓兒子納個妾被他當場拒絕已經讓他很生氣了,看到他說甚麼「故劍情深」還抓住顏凝的手,心中更是慍怒,面色一寒語氣暴躁:「我十六歲上就有了你大哥,十八歲就得了你,可你們兩個呢?
你今年也十六了吧,就不知道自己身上擔著給謝家延續香火開枝散葉的擔子嗎?」
顏凝眉頭一皺,公爹這話略卑鄙了,明知道兒子兒媳不親近的,怎麼可能有孩子嘛,就算有了,那也是公爹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