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多久謝家的家丁們就找到了濕透的老爺和二少奶奶,那個殺人未遂的船夫也被扭送去官府羈押。
回到謝府之後有內力護身的顏凝一點事情也沒有,手無縛雞之力的謝閣老卻病來如山倒,受了風寒臥床不起。
即使這樣,每天還是會有人送內閣的奏疏來給他看,有御史和六部的人假借探望之名來與他商量政務,刑部侍郎因為擔著破案的責任,跑得最勤快。
她這幾天借著「孝順」之名,天天帶著丫鬟僕婦們,或是喊上余姨娘謝綏。
甚至是謝衡和謝慎夫婦,去探望公爹謝景修,伺候他湯藥陪他說話。
托她的福,謝閣老見家裡人的頻率比以往高出了幾十倍,只是大家和謝老爺基本都沒甚麼話好說,只有顏凝一個人興高採烈。
雖然她跑得異常勤快,但因為每次都欲蓋彌彰地帶上了其他人。
所以並沒有人懷疑甚麼,謝府上下只覺得這個二少奶奶巴結閣老公爹,裝孝順爭寵。
謝景修自己自然最清楚她的小心思,想讓她適可而止。
但每天見到她又確實心情會好很多,在疾病的折磨和公務的煩擾中尋到一絲安慰,也就隨她去了。
可顏凝真是太殷勤了,她總是喜歡先扶病中的公爹坐起來靠在靠墊上,然後端著湯藥用勺子一勺一勺餵他,一邊餵一邊「父親」長「爹爹」短,笑語晏晏,嘰嘰喳喳。
「那個要害父親的人,查出他動手的原因了嗎?」
「嗯,身份已經查清了。」謝景修並不是很想說這件事,但也不願讓顏凝擔心,「應當是私怨,無人指使,你不必為此事憂心。」
「那就好。」顏凝聽了確實安心許多,對公爹甜甜一笑,「大夫說父親太操勞,所以身子好得慢,要不然公務就等幾天看看?等父親大好了,一起辦也行嘛。」
「不行。」謝景修似笑非笑地看著顏凝,喝下一勺藥汁,無情地拒絕了她。
「好吧,那爹爹只能多喝幾壺藥了。」顏凝信守諾言,非常聽話,謝景修說甚麼就是甚麼。
「喝藥是無所謂,只是為父這幾日精神好了許多,實在不用你這麼一勺勺地餵,不如讓我自己喝。」
這苦藥本來可以一口氣喝下去,顏凝一餵就得延綿不斷地在嘴裡苦好久。
要不是前幾日實在高燒燒得精神不濟,謝景修根本不會讓別人餵他吃東西。
「是嗎?」顏凝聽到謝景修說他好些了,心裡十分高興,盯著美人爹爹清瘦的臉龐看了看,覺得確實氣色比前幾日好多了,就順從地把手裡的藥碗遞給公爹,「那爹爹自己喝吧,只要您能快些好起來,我甚麼都聽您的。」
謝景修聽她乖順,微微一笑舉手接過藥碗,指尖不經意觸到顏凝的手指,心下一熱,連忙移開視線,低頭一口喝掉了碗里的藥。
想把空碗還給顏凝,一看她的樣子不由皺眉,這反應也太劇烈了,一張小臉通紅通紅,垂首面朝著床背對屋裡的僕人們,不敢轉過頭去。
謝老爺無奈,只好把手伸出去,讓丫鬟杏冉接過空碗拿走。
顏凝心裡害羞,覺得不能再逗留下去了,故作鎮定地從凳子上起身,替公爹拿掉靠枕,服侍他重新躺下,幫他掖好被子,全程不敢和他對視,可到了最後還是在謝景修脈脈凝視的目光中破了功,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就差點要了她的小命,害得她小心臟漏跳半拍,僵硬地行了禮落荒而逃,走的時候連耳朵根都是豬肝色的。
謝景修看到顏凝的樣子,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甜蜜,胸中泛起層層漣漪,暖意直達心底。
可礙著身份,自己並不能回應她,看到她越陷越深,更是為難。
想要順著心意疼愛她,那只會害她名聲盡毀;想要打消她的念想狠心掐斷她情根,又捨不得下手。
說到底,自己又何嘗不是早已悄然心動,貪戀這一份至真至純的愛意。
其他僕人們倒還好,青黛卻看出了不對勁,回到院子里關上房門就開始審問顏凝。
「我看你這幾天渾身犯懶不乾正事,對老頭子的事情卻那麼上心,比自己親爹還孝順,你說,你是不是心裡有鬼?」
顏凝秀眉一蹙,面露決絕,沈聲說道:「你說的不錯,我心裡有鬼。」
「你要死啦!他是你公爹,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的。要是被人知道,你們倆都會被唾罵恥笑一世,你看看王安石,看看歐陽修,看看蘇軾,看看楊玉環。他是次輔,會被言官的口水淹死,你是女人,會被休棄之後趕出謝家,身敗名裂,王爺說不定也不會再管你了。」
青黛聽完顏凝的坦白之後,大驚之下忍不住狠狠訓斥了她一頓。
顏凝越聽越難過,惶惶問她:「如果言官拿這種事彈劾他,他會被罷官嗎?」
青黛一聽自己說了那麼多,顏凝卻只關心謝景修的仕途,就知道她沒救了,一下子洩了氣也不想再訓她了。
「這誰知道呢,全看他怎麼化解了,還要看皇上心思。」
「唉……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你說的人我也都知道,這些天我也看了不少翁媳扒灰的故事。但就是管不住自己,一想到他心就怦怦亂跳,看不見就度日如年,見到了又特別想親近他。我已經沒救了,要不然你一掌劈死我給我個痛快吧。」
「額……」
青黛無語地搖搖頭,心裡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想了想又問她:「那他呢?謝閣老這人名聲清正得很,做事穩重端方,總不會理你這個小瘋子吧?」
這時候顏凝突然扭捏起來了,低頭絞著自己衣袖小聲說:「我覺得,嗯,至少他不討厭我,應該。」
「啊!!」
這羞羞答答的小兒女之態,這腮幫上兩朵粉雲,結結實實把青黛給震驚了。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顏凝嗎?
那個把別人送給她的花碾碎了入藥,把別人送給她的劍煅燒重打,把別人對她訴的衷腸用一句「忙,勿擾。」冷漠拒之門外的顏凝嗎?
「他不討厭你也不會和你扒灰的,你別做夢了。我看咱們還是快點把玉佩找出來,然後我帶你回王府,讓王爺把你關個一年半載再放出來,到時候你就不會再喜歡他了。」
這番對話對解決問題和改變事情進程沒有絲毫幫助,顏凝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日日要去公爹那裡「探視」,青黛也無可奈何。
謝景修身體日漸康復,白天就會由下人陪著到院子里走走。
因為上次的事情,孟錯也會時時刻刻跟在主人身邊貼身保護。
這種時候顏凝就特別羨慕那些下人和侍衛,可以名正言順地謝閣老黏在一起,她時常厚著臉皮裝作偶遇,或者乾脆自告奮勇照顧公爹。
謝景修覺得她到底還是年紀太小,情竇初開便管不住自己,並不如何推拒,只是恪守禮節,從來不和她單獨相處。
這一日林管家在謝府花園的湖心亭內擺了茶點,讓大病初愈的謝老爺浮生偷得半日閒,坐在亭中邊品香茗,邊賞這春日里綠柳飄飄粉桃瓣瓣,一園子嫩翠新紅的美景。
顏凝安安靜靜地端坐在他身邊,接過公爹泡的清香綠茶喝了一口,一臉茫然,毫不作偽,十分可愛。
「這茶叫」片甲「,因嫩芽葉相抱如片甲而得此名,清淡而不澀口,回味時略帶甘甜,女兒家也可飲得。」
謝景修面帶微笑,耐心地對顏凝解說,「之前渚淵告訴為父,你學過很多東西,其中可有詩文音律?」
「回父親,學是學過,但沒怎麼用功,詩文實在拿不出手。只是教音律的先生特別嚴苛,所以兒媳還能勉強彈些曲子。」
孟錯在旁聽見顏凝輕聲慢語地回話,不禁對她裝腔作勢的本事十分嘆服。
想到她喬裝打扮溜出去買淫書,摸黑在家裡撬庫房,抱著公爹在水面上舉步飛奔,和她現在這副端莊文雅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嘛。
本來自家大人打定主意要攆她走,受了她的救命之恩後卻對她關照起來,她倒是因禍得福了,還整天獻殷勤討好大人,看來不是個省油的燈。
謝景修今天難得有興致,便笑問:「會彈些甚麼?家裡各樣樂器都有,你讓秋樺去我書房給你拿來試奏一曲如何?」
顏凝想了想,讓丫鬟秋樺去拿了個琵琶過來,抱在腿上隨手撥了幾下,然後認真彈了一支《塞上曲》。
曲音婉轉柔美,聲聲哀切,似有無盡愁思難以言說,一腔情意皆化作指下弦泣。
這曲子彈得太過悲戚,原是昭君離漢後寄愁之曲,裡邊有邊塞的景殺悲涼,亦有昭君的哀怨淒楚。
但在顏凝手裡,憂傷之余卻平白多了些纏綿悱惻,又有愛而不得的惆悵。
旁人聽著或許只覺得技藝高超,可謝景修卻聽得又心疼又不捨,曲寄心聲,這小東西面上強作歡笑,心裡竟是這般愁苦嗎?
要不是礙著倫常禮教……
他嘆了口氣,不敢再往下想,眼神複雜地微笑著稱贊了顏凝幾句。
顏凝不知道他心裡那些百轉千回,雖然自己胸中憂鬱,可還是笑吟吟地說:「父親若是喜歡,渚淵可以時時彈給父親聽的。」
謝景修避開她清澈的目光,低頭抿了一口茶,垂眸帶著笑意說道:「那你下次得彈些明朗的曲子,這一支太過哀傷,你又彈得太好,我聽得心都沈下去了。」
顏凝聽了腼赧一笑,又給他彈了一曲《淮陰平楚》,背水一戰的鏗鏘戰意總算化解了之前的柔腸百結。
到了夜裡就寢之時,這琵琶曲的叮咚琴聲始終在謝景修耳畔縈繞不去,一下下都好似撥在他心弦之上,綿綿情思令他幾乎徹夜難眠,這才驚覺自己竟也已經陷得如此之深。
顏凝不過才二八年華,小女孩一時衝動本是尋常事,花些時間自然可以慢慢化解。
但自己久經塵事,早已過了少年慕艾的年紀,一旦動情,再想回頭絕非易事。
一個人不對勁也就罷了,不能兩個人一起不對勁。
不可以繼續縱容自己了。
那一日謝景修讓人把那把琵琶送給了顏凝,並且從此不再見她。
以處理病中積壓的公務為由,一心撲在政事上,日日早出晚歸,甚至時常歇在內閣值房,一連數日不回府。
顏凝起初擔心他操勞,想去看看他卻被拒之門外,夜裡則有孟錯如怒目金剛一般守在屋頂,她便明白公爹這是有意疏遠,不會再見自己了。
她心裡難過,卻不想令他為難,老老實實待在自己院子里不再去騷擾他。
非但不再往匪石院跑,別的地方也不去了,整天窩在一葦小築連院門都不出,愁雲慘霧,日漸消沈。
一開始謝衡還會來陪她喝個茶聊聊天,但之前謝閣老安排了次子以蔭生入學國子監,他便搬出去讀書了,十天半個月才能回家一次。
院子里只剩顏凝一人冷冷清清,偶爾傳出幽怨的琵琶曲聲,下人們只當作是二少奶奶思念丈夫。
顏凝變得沈默寡言,茶飯不思,原本瑩潤飽滿的小圓臉瘦了一大圈,無精打採地憔悴,青黛看在眼裡,心疼她卻無法可想。
情關難過,只希望謝老爺這一招可以徹底斷了她的心思,便也不再催促她乾活找玉佩。
這段時間顏凝難受,謝景修也好不了很多,埋頭公務不過是為了讓腦子轉起來,沒有閒暇去想那些兒女情長罷了。
只是夜深人靜時,小顏凝嬌俏的笑容和甜嫩的話音總會浮現腦中。
最糟糕的是,謝景修醒時尚能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但睡著了卻管不住夢境,他死死壓在心底的慾望在夢中如猛虎出籠,肆意橫行,為所欲為。
夢里的顏凝時常衣衫盡濕地坐在他懷裡,撒嬌要他幫她換衣服,他不答應,她就哭唧唧地撅著嘴,自己動手寬衣解帶,讓羊脂玉肌一寸寸顯露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