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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三日期滿圖窮匕見

潘驢鄧 · 蠅頭記 · 本章第 1 / 2 頁

且說這叄日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劉金花卻是生生地,把這幾日,過成了她這大半輩子里,最漫長的一段時光。

白日里,她照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貴婦做派,插花、飲茶、跟孫姐間話家常,半點不露聲色;只是到了夜深人靜時,她便時常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那一輪清冷的月色,恍恍惚惚間,竟想起了自己年輕那會兒,在「皇后歌舞廳」駐唱的光景——那時的她,站在台上,任憑台下那些個粗俗的男人,拿著或熾熱或輕佻的目光,將自己渾身上下,來來回回地打量、品評,如同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

她原以為,自己這大半輩子熬過來,好歹也算是從那般任人觀賞、任人評判的境地裡,掙脫出來了,誰承想,兜兜轉轉,命運竟又將她,重新推回了那個起點——只不過這一回,台下那個用目光將她扒得寸縷不存的人,換成了自己名義上的繼子罷了。

這般想著,她心裡,倒也生不出多少真正的恐懼與掙扎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般的平靜——這出戲,她這輩子,好歹也算是唱慣了。

且說這一頭,王大鵬這叄日,也是過得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他這人,色厲內荏慣了,撂下那句「叄日為限」的狠話時,何等的意氣風發,可這話一出口,往後這叄天,反倒是他自己,先煎熬了起來。他一面惦記著劉金花的答覆,一面又怕她當真是個硬骨頭,寧死不從、徑直去報了案,那樣一來,自己這樁心事,可就要徹底斷了念想;可若她當真應承下來,這心裡,又生出幾分連他自己都覺得齷齪的期待與亢奮來——他一遍遍地設想著,那位素來端莊疏離、從未正眼瞧過自己幾分的小媽,此刻不得不放下身段,任由自己擺佈,究竟會是怎樣一副光景。這般患得患失、又夾雜著幾分陰暗快意的心思,反反覆覆地在他腦子里翻騰,攪得他這叄日,是茶不思、飯不想,辦公室里那些正經公務,更是一件都批不下去,動不動便掏出手機,瞧瞧有沒有未接來電,生怕錯過了那通決定他這樁心事成敗的電話。

到了第叄日傍晚,他正心浮氣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劉金花」叄個字,他幾乎是撲過去似的,一把抓起了手機。

「餵……?」他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與討好。

電話那頭,劉金花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這事,我想好了,當面談吧。」

只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王大鵬渾身的血液,「轟」地一下,湧上了頭頂——那份連日來患得患失的煎熬,此刻盡數化作了一種近乎失態的狂喜,他攥著手機,在辦公室里,幾乎要仰頭大笑出聲,末了強自壓抑住這份得意忘形,語氣故作沈穩地,把地址報了過去。

掛了電話,王大鵬對著鏡子,仔細地整理了一番儀容,臉上那抹藏不住的興奮,怎麼也壓不下去——這叄日的煎熬,此刻,總算是要有個「稱心如意」的結果了。

到了約定這日,王大鵬並未把地點定在甚麼會所酒店,而是讓人把劉金花,接到了自己名下一處極為私密的公寓。

劉金花進門一瞧,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這裡佈置得,壓根不像是甚麼招待客人的排場,反倒像是個半大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整面牆的電競顯示屏,此刻還亮著,屏幕上停留著某款槍戰遊戲的對戰界面;牆角堆著好幾箱功能飲料的空罐子,還有幾個拆開來一半的薯片包裝袋,散亂地擺在一張造型浮誇的電競椅旁;書架上,擺的不是甚麼商業典籍,而是一排排的手辦模型,從動漫人物到遊戲角色,一應俱全,五彩斑斕的燈光,從這些個精緻的塑料玩偶身上,幽幽地折射出來,倒平添了幾分荒誕不經的詭異氣氛。

劉金花心裡,不禁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與嘲諷——堂堂一個王家環球公司的少東家,私底下,竟藏著這麼一處充斥著少年幼稚做派的「秘密領地」,也難怪這些日子,公司大小事務,處處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虛浮勁兒,鬧了半天,這位「總裁」,骨子裡,不過是個還沒斷奶的大孩子罷了。

王大鵬見她這般四下打量,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窘迫,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擺出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做派:「坐吧。」

劉金花依言在那張略顯突兀的沙發上坐下,也不多寒暄,徑直問道:「叄天的時限,我來了,你想怎麼了結這事?」

王大鵬被她這般單刀直入的問法,倒是噎了一下,隨即眼神里,那點子蓄謀已久、又帶著幾分自我說服意味的邪念,終於是徹底浮上了檯面。他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語氣里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必信服的強詞奪理:「這事兒,說到底,是你身邊的人捅出來的簍子,你要真心疼他,要保他周全……」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了幾分,「那你也得拿出點,讓我心甘情願放過他的誠意來,不是嗎?」

這般圖窮匕見的一句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劉金花抬眼望著他,那雙原本清冷平靜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諷刺的瞭然,卻並未如他所想象的那般,露出驚惶失措的神情來。

「我都聽著呢。」劉金花只是這般,雲淡風輕地應了一句。

王大鵬被她這般毫不遲疑的「配合」,倒是微微一怔,隨即那點子殘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的良知,又被迅速湧上來的慾望,給徹底壓了下去——他在心裡,一遍遍地跟自己講著道理:這不是我逼她的,是她自己願意的,是她為了保那個男人,心甘情願的……這般自我開脫的念頭,像是一劑麻藥,讓他心安理得地,朝著劉金花,一步步地逼近。

劉金花望著他步步緊逼的身影,那雙眼睛里,翻湧過一瞬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屈辱,有對這荒唐命運的冷笑,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講:為了他,這條命,這副身子,這些年,早已算不得甚麼金貴的東西了。

她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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