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我的快樂
夜裡的風比傍晚冷了不少。九月的江城,白天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到了深夜就有了些秋的意味。
姜如音從電梯里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襯衫。她走得急,手機和外套都落在家裡了,兩手空空。
推開單元門,冷風兜頭澆下來。她打了個寒顫,卻沒回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知道不能回頭。腳卻已經有了方向,往右拐,沿著御江苑外面的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縮短,又拉長。
街道兩側的燈火璀璨,光影在她麻木的眼眶里流轉成一片模糊的虛影。大腦像是宕機了一般,只剩下無數錯亂的碎片在瘋狂尖叫碰撞。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甚麼東西甩在身後。可那些東西在她腦子里。
她甩不掉。
一對年輕的情侶迎面走來,女孩縮在男孩寬大的外套里,抱怨著天冷,男孩笑著把她的手包進自己的手裡。
姜如音與他們擦肩而過。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那對漸行漸遠的身影,眼眶酸得發燙。
她曾經也以為,自己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真摯的愛。她以為他是那個願意為了她低頭,願意在她面前展現一切的阿聿。
可到頭來,所有的深情不過是他精心編織的騙局,連他的脆弱也不過是他博取同情的籌碼。
她仰了仰頭,逼著自己把眼淚咽回去。
她一直覺得,幸福的日子會過很久很久。本來她今天還開開心心的回家,可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甚至有些後悔,如果,如果沒打開那個抽屜就好了。
不不行,她搖了搖頭,極力否定了這個懦弱念頭。怎麼能這麼想?
商鋪大多已經關了門,櫥窗里的燈卻還亮著。玻璃後面擺著幾只秋冬新款的手袋,暖黃色射燈照著,連金屬扣都亮得晃眼。
她從櫥窗前匆匆掠過。
玻璃映出她走過的身影。不遠處,還有另一個人。
秦聿停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
姜如音走得很快。他本來想追上去,把外套給她披上,可他不敢。只能攥著她的手機和外套,隔著一段距離往前。
她過馬路,他也過馬路。她拐進下一條街,他就跟著轉過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又怕一個沒留神,前面那道纖細的身影就會憑空消失。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隔著七八米的距離,在玻璃窗上映出一幅荒誕的剪影。
姜如音走累了。她在路邊停下來,抬頭看了看。
這地方有點眼熟。
是她以前常去的一家甜品店。以前下班晚了,她偶爾會繞過來買一小盒蛋糕,回家當夜宵吃。
櫥窗里的燈還亮著。最下層托盤里還剩幾塊甜點,其中有一小盒瑪德琳,貝殼形狀的,整整齊齊碼在透明塑料盒里。
她站在玻璃前面,看著那盒蛋糕。
過去好多次她犯懶,都是秦聿順路帶回來給她。她本來不愛吃這個,是他哄著她嘗了幾次,才喜歡上這家帶著微酸口感的做法。
後來她在《追憶似水年華》里讀到,主人公咬下一塊浸了紅茶的瑪德琳,記憶便如潮水般呼嘯復蘇。她當時還窩在沙發里跟秦聿說,這書寫得太誇張了,一塊蛋糕能喚醒甚麼大不了的過去。
他問,那你現在想到甚麼?
她當時想了想,說,阿聿你今天的茶泡得太濃了,好苦!
秦聿笑著將她攬進懷裡,貼著她的耳朵低語。他說,那太好了,音音,這樣你以後每一次吃到瑪德琳,就只能想起我。
還真讓他說著了。她記得那天秦聿穿了哪件衣服,記得自己最後還是把杯子里的茶喝光了。
真煩。
怎麼哪兒都有他?買蛋糕是他,吃飯是他,連過往記憶里的每一滴茶香,全被他打上了洗不掉的印記。
為甚麼?為甚麼關於這個騙子的那些好的、壞的,酸的、甜的,她都記得這麼清楚?
姜如音盯著玻璃後的瑪德琳。
她一摸口袋……空空如也,連手機也沒帶。
連發洩般地把這盒蛋糕買下,她都做不到。
姜如音轉身,換了一條路。
秦聿跟著停下。
前面是十字路口。紅燈還剩二十幾秒。
她站在斑馬線前,雙臂抱著自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夜風吹起她的發絲。秦聿把手裡的外套攥緊了些。
過去吧,給她披上。哪怕被她打一巴掌,也別讓她凍著。
他剛往前邁了一步,姜如音忽然抬起了頭。
綠燈亮了。
她跟著稀疏的人群走過斑馬線,消失在對面商店的燈光里。秦聿懸在半空的那一步,最終只能無聲地落回原位。
路的那邊是一家已經打烊的服裝店。
整面落地玻璃明亮乾淨,櫥窗里的模特穿著一件淺灰色大衣,腳邊擺著幾只皮質行李箱。
姜如音從玻璃前走過,秦聿的影子也映了進去。
櫥窗里,兩個人的影子隨著玻璃的角度慢慢靠近。有那麼一瞬間,徬彿他正從身後抱著她。
秦聿看著那個影子。
從前在街上,她有時候走累了,會直接往後一靠,他伸手就能接住。
秦聿的手抬起來。
姜如音卻往前走了兩步。
那道虛幻的影子被扯遠了。
她始終沒有回頭。
夜色漸深,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風越來越涼了。她抱緊了自己的胳膊,那些瘋狂叫囂的記憶終於將她的體力抽空,腳步漸漸慢下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繞了一圈,又走回了御江苑。
怎麼又繞回來了?她有些茫然。明明剛才走了那麼遠,怎麼一抬頭,還是這裡?
她突然覺得累。腿也疼,眼睛也疼,腦袋里一陣陣發脹地抽痛。
算了。
她總不能連自己的家都不回。她在門禁前愣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樓。
電梯停在十六樓,走廊空蕩蕩的。她開了門,把鞋踢到一邊,徑直走進臥室,開燈,順手關上了門。
她站在門後,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床邊。
床單還是昨天她親手換的。秦聿那只枕頭歪在一旁,被角也沒迭好。姜如音伸手,把枕頭擺正。擺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甚麼。
她氣得把枕頭扔了回去。他愛怎麼放怎麼放!
她關了燈,鑽進被子。可眼睛一閉,腦子里又全是那些病歷。還有秦聿那張臉。
秦聿站在花壇旁,仰頭看著十六樓。
1602的燈亮了。他看著那扇映出暖光的窗戶,繃緊了一路的胸口,終於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