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名為東京的謊言
他的目光在那女人和姜如音之間來回停頓,最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很多人買它,是為了證明自己擁有它。」
「很少有人問,它為甚麼值得被使用。」
說完,他將其中最精細的那支漆筆,連同筆盒一起,推到了姜如音面前。
貴婦的笑容僵在臉上,似乎還要維持她那不容辯駁的體面。
「靜筆堂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了嗎?為一個中國人打破規矩……看來這裡也沒有繼續來的必要了。」說罷轉身要走。
姜如音順手接過筆盒,輕飄飄地掃了女人一眼,用流利的英文漫不經心地回擊道:
「變通不是無規矩,是眼界不同。把一支書寫工具當作階級的通行證,天天盯著別人的出身看,才是可憐。」
「如果一個人的驕傲只能來自出身,而不是自己的能力,那其實也挺可惜的。」最後這句,姜如音是用日語說的。
女人的背影明顯頓了一下,卻連一句得體的話都再擠不出來,只得加快腳步,消失在雨裡。
店裡重歸寧靜。
姜如音收好筆,正準備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愧疚的聲音:
「對不起……剛才……是我們失禮了。」
姜如音轉過身。
高橋楓站在那裡,向姜如音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很抱歉,讓你遇到了這麼不愉快的事。」
姜如音看了看手裡的紙盒,微笑道:「這事與你無關,我還要謝謝你幫我選到這麼精緻的鋼筆。」
談起鋼筆,高橋楓眼裡的卑微與局促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的清亮:
「是的。靜筆堂這一批蒔繪筆,用的是三重生漆沈降,筆身重量比普通鋼筆重了三克,這樣即使長時間書寫,手腕也不會發酸……我研究了很久,松本先生的手藝在銀座是獨一無二的。」
姜如音有些意外地看著高橋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謝:「原來是這樣,受教了。看來你對它下了很大的功夫。」
被姜如音這樣坦誠地誇贊,高橋楓有些不好意思,她說道。
「我是想買來送給我男朋友的,他是港區的土著,在三井集團做高管……我和他的家庭差得太遠了,今天跟著這兩位夫人來,原本是想多瞭解一些他那個圈子的規矩,想……想縮短一點我們之間的距離。」
高橋楓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好像搞砸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說多了,局促了一下,問道,「那您呢?您為甚麼買這種筆?」
姜如音看了她一眼,微笑回答:「因為他每天都要寫很多東西。」
高橋楓愣了一下:「只是這樣?」
「嗯。」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
她好像有些不理解。看起來,這位中國女士的伴侶應該也是非富即貴。
在她的邏輯里,愛是要努力成為對方世界里的人,要學規矩、要靠近、要證明自己配得上。一支貴重的筆,也應該是為了取悅,或者至少是為了讓自己更像那個圈子里的人。
高橋楓放在幾案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跳出一條來自「橘」的未讀訊息。
屏幕壁紙上,是一個穿著考究正裝的中年男人,正微笑著擁著高橋楓。
姜如音的目光在男人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這個人,不是已經有妻子了嗎?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男友挑筆、在貴婦面前低聲下氣的女孩,姜如音心裡沈了沈。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華秦總部的時候,也有人用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神打量過她——衡量她的出身,衡量她配不配站在那裡,衡量她到底能走多遠。
愛情,真的能跨越那些被看得清清楚楚的距離嗎?
姜如音沒有拆穿這個殘忍的真相,只是輕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名片輕輕塞進高橋楓的手心裡。
「你三語流暢,反應快,非常適合在中國跟項目」,姜如音看著高橋楓。
「如果想換個能憑本事說話的地方,隨時發郵件給我。」
姜如音撐開傘,推開店門。
一抬頭,就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秦聿撐著一把黑色長傘,大衣領子竪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夜風吹亂了他額前有些濕潤的碎發,他站在路燈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雨漸漸小了。
可不知為甚麼,剛才店裡那些紛亂的思緒,忽然都遠了。
這個世界確實有很多謊言。
但至少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