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日遲遲驚春夢
舒濤遠也有心在培養自己的海盜勢力,這批兵甲都極為精良,甚至還讓陸縛他們得到兩架三弓床弩,有了這些利器,不能說可以以十抵百,遇到小股的海盜勢力就完全不怕會吃虧。
將十多塊壓艙石搬出海船,加上大雨讓清江浦的水位抬高了一些,擱淺多日的船吃力就小了許多,石承祖再指揮人手將長竹篙子撐下水,就看見船體移動起來。
「好了!」
陸縛與雷普從烏篷船爬上海船,等海船斜著往海口子行了一段距離,確定不會再擱淺,跟石承祖、賀青河說道:「海上的辛苦,就要托付給石先生跟賀爺你們了。」
石承祖他們先要沿海岸行船去朐山縣把將近二十名受傷弟兄先接上船,要確定舒濤遠派人到長山島探查過之後,他們才會去長山島落腳,差不多要立足一段時間才能考慮將家眷轉移過去。
陸縛、沈湄、青棠以及雷普、四娘子康佩佩、薛恩澤則要在這裡跟大家分別取道山陽先回應天去。
初冬的清晨,江南岸的平江府暨陽縣籠罩著一層輕霧,四野的草木屋舍給遮掩得隱約朦朧。
離開滄江,從河汊子口進入東萊河水道,往南十餘里就是暨陽湖,暨陽縣城位於湖的南岸,遠遠地看去,鋸齒似的城頭與幾棵枝葉只掛著稀疏葉子的桑榆樹在霧中尤其單薄。
暨陽湖的北岸是豐利鎮水營的駐地,半為營城半為水寨,在水寨湖巷里,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戰船悄然陳列,覆了一層白霜,四下里靜悄悄的,除了偶爾幾聲清亮的雄雞打鳴刺破清晨的寂寞。
豐利鎮副騎都尉、豐利鎮水師統領舒濤遠平時不住在營城裡,他在暨陽縣外有一處園子,離營城也近,他平時都住園子里。
馬蹄聲是從江那邊來的。
一陣接一陣,貼著霜地,直直地踏進園子里來。
舒濤遠在營城裡也沒聽過這樣急的報馬。
這園子離營城近,離江也近。
近,有時候不是好事。
四海不升平,這個月來,僅平江府的沿江鎮市、草市就給海盜江匪劫了四回,作為滄江下游及平江、泰州沿海的江防、海防負責將領,舒濤遠也寢食難安。
聽到像清晨里鼓點似的馬蹄聲,他翻身坐起來,警覺而茫然地望著窗子,不曉得又發生甚麼事情了。
兩個頗有秀色的侍妾也給驚醒,疑惑地看著舒濤遠:「發生甚麼事情了?」
外間侍衛房裡的人也給馬蹄聲驚著,遠遠地聽著有人叫喊:「長山島急報!」
長山島發生了甚麼事?
舒濤遠爬下床,赤足站在床踏板上,吩咐道:「快拿衣裳來。」
兩侍妾見舒濤遠神色嚴峻,不敢怠慢,忙下了床幫他去拿衣袍,先伺候舒濤遠穿好衣裳。
舒濤遠等不得衣襟系好,披著敞袍就去了外間,兩侍妾這才從容地穿衣梳妝。
外面人都壓著聲音說話,過了片刻,只見得「哐鐺」一聲響,不知道誰將茶杯砸到磚鋪地上砸了個粉碎,兩侍妾給嚇了一跳,眉都畫歪了,接著就聽見舒濤遠陰沈得讓人聽了心裡直打寒顫的喝罵: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探的是哪門子軍情?都他媽吃屎的!給我查,到底是哪股海盜將人劫走了,通州那邊派人盯著……不,其他人我不放心,百鳴你親自過去,銳澤營都給你帶過去,就說加強通州沿江巡防……這時候管他甚麼調令?遇到情況,該殺就殺,不要猶豫,大不了出海……這邊事我心裡清楚,這時候誰的召見我都不會理睬的!我這就住回軍營去。千虎,你去城裡將長澤、長惠接到軍營去,其他人先不要理了!」
兩侍妾對望了一眼,心裡想,是誰惹惱了老爺,接下來的日子又難挨了!
正發愣間,房間門突然給推開,舒濤遠大步走進來,去取案頭的佩刀,看了坐在梳妝桌前的侍妾正驚惶茫然地看著自己,猶豫了一會兒,說道:
「你們快收拾一下,不要理會那些沒用的東西……跟我住到軍營去!」
這兩個女人本是平江府的娼妓,給舒濤遠贖了身當侍妾,不為舒濤遠的妻子蕭薛氏所容,舒濤遠這才在暨陽縣城外、在軍營附近買了一處園子安置她們,這本身已經有違軍紀了,更何況將侍妾直接帶進軍營里?
兩侍妾聽了舒濤遠的話更是惶然:到底發生甚麼事情,舒濤遠竟然將兩個兒子跟她們都接到軍營去、做好跑路的準備?
舒濤遠可顧不上兩個女人的感受,他心裡也驚惶不定呢。
他月前劫下肉票,除了貪圖三萬兩的贖身銀之外,更想借機暗中在長山島扶植自己的海盜勢力,慕容家能裂土封侯,憑甚麼他舒濤遠偏偏要死守著這個從四品的副騎都尉?
哪裡想到這一計劃才布下第一顆棋子,就遭遇如此重挫?
先期遣往長山島的十五名精銳跟那三十一個肉票竟然從長山島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情要是洩漏出去,無論哪一樁都是殺身滅族大禍,讓舒濤遠心裡如何不驚惶!
外間那一聲摔杯,屋裡也聽得見。
一個從四品的武官,置一處外宅,養兩個贖身的女人,本就是遞給人一把刀。
刀在誰手裡不要緊,要緊的是有人肯替他把刀接下來。
舒濤遠想到這一層,反倒靜了些。
舒濤遠聽到消息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即出海,有多遠逃多遠,稍鎮定細思一番,如此倉促出海,實在沒有多少勝算。
倉促之下,舒濤遠根本就沒有信心會有多少水營將士跟他出海為匪,能拉出去一半人嗎?
舒濤遠想想也懸!
就算能拉走一半水營力量,甚麼都沒有準備,又如何在海上立足?
從山陽的清江浦出發,陸縛與雷普先從陸路雇馬車將沈湄、青棠還有四娘子康佩佩送到應天城外,他們沒有進應天城,雇了一艘船沿江水而下,潛到通州境內探聽風聲。
石承祖、賀青河等人第一步要先去朐山縣將受傷的流馬寇接出來,暫時還沒有南下。
與陸縛事先所料不差,長山島人走島空,舒濤遠並沒有鋌而走險貿然出海為盜,而是派了親信、豐利鎮水營驍騎尉薛百鳴率眾到通州察看形勢,薛恩澤、盛喬冠等肉票少年的家人果然處在豐利鎮水營的嚴密監視之下。
豐利鎮水營借江防、海防,戰船湧入通州縣城前面的滄江水道,看情形稍有風吹草動,薛恩澤等少年的家人都可能面臨滅頂之災。
少年薛恩澤有家不能回,站在船頭潸然淚下。
雷普暗暗嘆惜,現在又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認,還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望著渾濁的悠悠江水,望著天盡頭的戰船帆影,陸縛心生感慨:一個王朝內憂外患到這種程度,也算是暮氣沈沈吧!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裴氏王朝延續了兩百多年,帝國的體制還沒有崩潰,固有的慣性將推動龐大帝國繼續前行,陸縛也不清楚這個帝國會拖到何時才會突然崩坍。
陸縛心想自己借屍還魂、寄存於這個時代之中,一時也看不清未來的方向,要想混下去,要想混得風生水起,現在做決斷還嫌早了些,還真是要做幾手準備呢。
「我們先回婺州吧!」
陸縛說道,「這些天沒有回去,難免有些陌生了。」
「你要是對婺州陌生,那我們怎麼辦?」
雷普笑道,他只當陸縛說玩笑話。
他既無法想象旬月前的陸縛只是個足不出戶的書呆子,還無法想象借屍還魂之事。
船過江心,兩岸的蘆葦慢慢矮下去。
要往東邊去的那條船,已經化在水氣里了。
陸縛在船尾站定,兩腳分開,膝彎沈下去。
這一站,是他上一世在行伍里練熟了的東西。
先吐,再納。
起初那口氣浮在胸口,散不開;幾十下過去,忽然往下沈了一截。
「氣沈下去了。」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
婺州還有人等他回去。
應天那邊的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