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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策下海定乾坤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旬月來,生死相依,沈湄也無法置身事外了,要甚麼地方需要沈湄盡微薄之力,石先生儘管吩咐。」

沈湄輕聲地說道。

石承祖看了看方子昂,想聽他的意見。

雷普性子直,說道:

「有陸爺跟沈姑娘相助,我看下海能行,」又問陸縛,「滄江外的那座小島叫甚麼來著?我看我們就在那裡歇腳得了。」

「通州的漁民都喚那裡叫長山島。」

陸縛說道。

「會不會離豐利鎮太近了?」

但是出海之後選擇在哪裡落腳,卻要認真地考慮。

沈湄以後要回應天,陸縛即使回婺州府永康縣,就在應天北面一些,石承祖心想日後在海島上立足休養生意要得到他們的援手,滄江出海口外的長山島是很合適的地方。

長山島是基岩島,左近的沙洲、沙島也很多,便於轉移藏匿,最大的問題還是那裡離豐利鎮的駐地太近了,才兩百里多些的距離。

「相信豐利鎮很快就會派人去長山島查看,他們會發現那裡是座空島,石先生你們在那之後再登島,我想豐利鎮只會將石先生你們當成新落腳長山島的一股海盜……」

說到這裡,陸縛停頓了一下,問道,「石先生知道豐利鎮水師這幾年來主動出海追剿海盜的次數是多少嗎?」

「多少次?」

石承祖問道。

「這兩年是一次都沒有。」

陸縛說道。

「啊!怎麼會這樣?」

但是也沒有想到負責滄江下游河段以及平江、泰州兩府以東海域安全的豐利鎮水營會這麼消極,兩年來竟然一次出海徵戰的記錄都沒有。

「閩海總督蕭卓進入閩海平叛之時,江左、兩浙等地為數不多的鎮軍精銳都給他抽調走組建閩海行營新軍對付慕容家。另外,近年來,東南諸地的軍費差不多都用在平定慕容氏之亂上,諸多原因,使得豐利鎮的水師不堪也不願出海徵戰。」

賀青河對這些很熟悉,解釋給石承祖聽。

石承祖相信賀青河說的話,恰恰是朝廷下決定在應天成立緝盜司衙門之後,淮泗諸府以及江左洪澤浦西北的諸府成立地方新軍性質的緝盜營,流馬寇才逐漸在淮泗失去生存空間。

石承祖與方子昂、鐘齊、四娘子康佩佩交換了一下眼神,下決心道:「好,我們就去長山島!」

孤島求生,頭一條是水,第二條是退路。

基岩島立得住,不像沙島一年一個形狀;

四周沙洲多,船一散開就找不著。

藏人的地方,從來不是最險的地方,是最不顯眼的地方。

唯一的短處,是它離豐利鎮只有兩百里。

說定去長山島落腳之事,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仔細商議。

方子昂身體不好,先去休息,陸縛等人也走出船艙到甲板上活動一下手腳。

不知何時,夜空陰雲密布,將皎潔的圓月掩去,四下里漆黑無光,河水反射著微弱的粼光,依稀能辨認出左近幾艘船的影子。

這邊也只是船艙里點一盞豆苗似的燭台,其他船都禁火,避免有火光引起夜行船的注意;

有些微的說話聲傳來。

寒風像是從厚重的雲層里漏出來,從蘆葦蕩中席捲,攪出稀稀嘩嘩的響聲。

「別是要下大雨?」

雷普走到陸縛的身邊抬頭看了看天,甚麼都看不出來。

「恐怕會。」

陸縛說道,天空陰雲密集,又突然起了風,回頭看見石承祖站在艙口跟賀青河說他們這些年來淪為流馬寇的經歷。

江嶺之役讓石承祖他們元氣大傷,兩百多兄弟最終只有不到四十人衝出重圍,手腳完好的都站在這裡,才二十二人。

他們在穎川的寨子也隨即給薛韓三率緝盜營軍攻破,不過在江嶺之戰突破重圍之後,石承祖就立即讓人返回山寨將近三百名多為老弱婦孺的家屬先一步撤出寨子藏匿。

要將這麼多人接到海邊再出海,還真不是一件易事。

陸縛心裡石承祖這股流馬寇還真是奇怪,跟他知道的匪幫、馬賊有很大的不同,賀青河、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都是出身軍伍的舊識,也不知道發生怎樣的變故,讓他們分道揚鑣、落草為寇。

「這些年,我在應天城裡定居下來,換了身份,開過武館,收了幾個徒弟,武館破落了,經營不下去,沈姑娘那邊缺人手,我就領著兩個徒弟過去討口飯吃,唉,沒有在瓜洲縣會遇到這樣的禍事!」

賀青河也說起他這些年來的經歷。

陸縛總覺得賀青河有些避重就輕,看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對賀青河的態度,可以推斷當年他們對賀青河都十分的倚重,越是倚重越是寒心啊!

十年前,賀青河正值壯年,他不告而別難道僅僅是到應天開間武館過上平淡的生活?

石承祖也不是能給誰糊弄的角色,哪裡肯輕信賀青河的說辭,只見他沈默著不回應賀青河的話,從艙口只有微弱的燭光透出來,陸縛站得遠些,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哦……」

青棠蹲在船邊扯著邊上的蘆葦竿玩,困意泛起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沈湄跟她說:

「你先回艙里睡去吧……」

「天馬上就要亮了,我還要等著看日出呢,」青棠說道,站起來伸了伸懶腰,要將身體里的睡意驅除掉,走到陸縛的身邊,回頭跟沈湄說道,「陸大哥說日出時,蘆葦蕩里的鳥群飛上天空密得跟雲似的,十分的漂亮;我可不想再貪睡錯過了……」

陸縛笑了笑,天上烏雲密布,又起了大風,哪還有日出好期待?

看著沈湄站在那邊,人在黑暗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是十分的優美,心裡在想:賀青河跟沈湄的關係當然不只禮聘武師這麼簡單,那沈湄跟石承祖他們又是甚麼關係?

這世上的舊交,多半認不出了。

十年的工夫,一個人能換一張臉,也能換一副心腸。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石承祖一眼,把這一層按在了心裡。

有些線,牽到哪裡,得等它自己露出來。

青棠頗為期待地抬頭看著天空,問陸縛:「陸大哥,天亮時天上的雲會散吧?」

沈湄在那邊笑著說:「整日陸大哥、陸大哥的,你便認他做哥哥好了。」

「好啊,好啊……」

青棠歡欣雀躍地叫起來,她的聲音清脆嬌柔,極富感染力,陸縛聽了也情不自禁地臉上浮出笑意來,他還想等青棠再嬌憨地撒幾聲嬌就順勢答應下來,卻不料青棠上一刻還歡欣雀躍,不知道她突然想起甚麼事情,下一刻驟然陷入沈默之中。

拂曉前的夜晚最是昏暗,青棠的臉背著微弱的燭光,陸縛看不清小妮子的臉,見她突然沈默起來,問道:「怎麼了?」

「青棠怎麼有資格當陸大哥的妹妹呢,」青棠自怨自艾的說道,「會害了陸大哥的前程。」

陸縛伸過手去,笑著說道:「我認你是妹妹就行。」

這是個貴賤有別的時代。

青棠還是天真燦爛的年紀,遠比陸縛記憶中的那些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子懂事得多。

這年頭公然結拜兄妹那就是有礙風化了,若被人告到官府,陸縛的舉人功名肯定要給剝奪掉。

他望了一眼艙里那點豆苗大的燭火。

青棠的話還擱在他心裡:「會害了陸大哥的前程。」

這世上有些規矩,比刀還硬:娼籍出身的人,認不得兄妹,告到官府,功名先沒。

他忽然覺得,眼下這一趟出海,要謀的恐怕不只是這些人的活路。

海那邊等著他們的,還有一整套更硬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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