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策下海定乾坤
「下海?」
石承祖疑惑地看著賀青河。
雷普與方子昂輕輕哼了哼,轉過頭去不說話,也不看賀青河,那神態無疑是告訴他:你沒有資格站出來說話。
鐘齊倒是頗感興趣,他對賀青河也最和善,胳膊肘支在桌上,傾過身子來問道:「為甚麼可以下海,三虎叔說來聽聽?」
他還是慣稱賀青河的舊名。
賀青河不管雷普、方子昂的臉色,說道:「我得知消息,慕容家歸降已成定局,慕容家會封侯割據榕城——這些年來都傳聞東海寇實為慕容家縱容,勢力才得以復蘇,這傳聞應該可信。慕容家歸降即將成為事實,也許慕容家需要向朝廷表達歸順的誠意,也許慕容家會擔心將來的東海寇成尾大不掉之勢,但是慕容家總不會完全地自廢武功——可以預測今後幾年,東海寇勢力會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之中。在此情勢下,承祖,你們人數雖少,但是要出海求一處生存的地方不會絕無可能……」
他一開口,先說的不是海,是別人。
朝廷要臉面,慕容家要退路,東海寇要活路。
三方各有各的怕,怕的東西不一樣,能騰出來的空當也就不一樣。
看准了空當再落子,這叫謀;沒看清就上,那叫賭。
石承祖想到清江浦海口子上擱淺的那艘三桅帆船,他瞥看了一眼窗外,船尾那邊有兩名少年拿著竹刺槍值哨,問道:「你們也下海?」
他沒有想到是這些少年拿著怪異竹槍竟成功阻止官兵衝進船艙,甚至還殺了六個官兵。
「嗯,我帶他們跟你們一起下海,」賀青河看了一眼窗外的少年,點點頭說道,「陸爺自有前程,我們不能耽擱他;再說我們想要出海安頓下來,岸上無人照應不行……」
這是陸縛與賀青河剛才商議好的。
這年頭各地兵災此起彼伏,應天府、婺州府境內都有流民湧入,陸縛剛考中舉人,收留一兩個異鄉流民當扈從、在婺州府替他們重新造籍落戶容易,也不怕有人深究,但是要同時安置這麼多的少年,就絕非他陸縛一個小小舉人能做成的事。
現在跟石承祖他們一起出海,完全不用擔心遇到小股海盜勢力。
石承祖這一系流馬寇下海之後也不會以掠襲鄉野為生,陸縛更不希望這些少年淪為禍害人間的海盜,賀青河帶著諸少年與石承祖下海去,岸上也需要有人照應,才能勉強在海上生存下來——
在岸上照應之人,沒有誰比陸縛更合適了!
岸上要留一個人。
留下的那個,擔的是旁人的性命,也擔自己的腦袋。
他沒跟人說,他早把這一層想過了:
要走的人不必回頭,留下的人,得把路一直守著。
過幾年,等舒濤遠調離豐利鎮,就可以讓這些少年回通州跟家人團聚了。
賀青河建議下海休養生息,石承祖鎖著眉頭,難以決斷。
方子昂、雷普、鐘齊、康佩佩等流馬寇首領都陷入思索之中。
擱淺在清江浦出海口的那艘三桅帆船是艘好海船,但是他們不能不考慮現實的困難:他們當慣了馬賊,十多年來一直在馬背上討生活,對他們來說,海洋是個陌生的地方。
海上哪裡有落腳之地,如何才能在海上立足,如何避免跟別的海盜勢力起衝突,岸上人又要如何照應?
這些都是必須考慮周全的。
陸縛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浪頭輕打在船底板上以及風吹過蘆葦蕩的輕響,一輪明月高懸在鉛灰色的夜空上,從窗外潑灑進來的月輝似水,照在他的臉上。
石承祖眯眼看向陸縛,問道:「對了,只聽說三虎說陸爺對他也有援手之義、救命之恩,還未曾聽你們細說這事呢。」
但是眼前這個青年真是令他欣賞不已。
這次援手,賀青河也是出了大力,但是石承祖對賀青河有著很深的心結,心裡對賀青河的感激有些淡漠;不過他對陸縛的感激卻完全不同,陸縛跟他們是完完全全不相干的一個人,只因為賀青河的關係,非但不置身事外、冒著殺頭滅族的風險施以援手,他們這次能如此輕鬆救下子昂跟四娘子等人也全依賴他的奇策。
在石承祖這些人中,雷普最是直性子,待人親熱也直接,剛才進船艙商議事情之時,他就親熱地攬著陸縛的肩膀誇贊他:「我老雷活了這些年,見過不少英雄人物,你絕對要算一號,石先生別的都好,就是做事粘乎不乾脆,在我心裡,他不如你!」
石承祖聽了也只能苦笑不已,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善謀難斷。
當年賀青河要能留下來,他甘願給賀青河當副手,但是現在不是追悔往事的時候,對未來要有個打算。
若是普通決斷,石承祖絕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地追問陸縛的身份,但是事關四十多個生死相隨的兄弟以及近兩百家眷的存亡,石承祖不能不將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詳了。
陸縛笑了笑,說道:「真是不足道,我跟賀爺都是劫後餘生,談不上誰救誰,卻是這些個少年,遭遇讓人覺得甚是痛惜……」
指望以後能同舟共濟,有些事情沒有必要再瞞著石承祖等人,陸縛便從沈湄停船瓜洲縣賣藝賑災說起,從東海寇劫人說到官兵將諸少年繼續當肉票勒索錢財以及他與賀青河在荒島上殺官兵救人都詳細地說給石承祖等人聽。
雷普聽得事情原委,捏拳捶桌,恨得大罵:
「這群操蛋兒,都是狗娘養的龜兒子!殺得痛快!」
對陸縛愈發敬重,站起來拱手說道,「我平時最看不慣讀書人,陸爺真叫我佩服!」
「不敢當,」陸縛又朝石承祖拱手致歉,「事關諸少年身家性命,事前沒能如實相告,還望石承祖見諒!」
「小心謹慎是應該的,」石承祖說道,他心裡也為陸縛的身份震驚,「石某萬萬沒有想到陸爺原是個才學滿腹的書生。」
只是完全沒有想到陸縛剛鄉試中舉還能不顧前程、不畏生死對他們施加援手,也完全顛覆了他對讀書人的一貫看法。
「僥倖考中罷了,不足一提。」
陸縛笑了笑,見石承祖等人似乎都為他的舉人身份吃驚。
「陸爺再是能僥倖哦!」
雷普嘿然壞笑起來,眼睛瞅向石承祖,說道,「石先生十四歲就考中秀才,是河間府有名的神童,可惜到他三十歲都沒能僥倖一回,不得已才從了軍,現在當了馬賊頭子,更是不能僥倖了。」
石承祖搖頭苦笑;方子昂輕捶著雷普的肩窩,不讓他胡說八道。
方子昂捂嘴咳嗽了兩聲,眼睛瞅著陸縛看了一會兒,搖頭笑道:「真是想不到。」
這一個月來,千裡海疆輾轉,風吹日曬,陸縛的氣質形象跟一個月前在瓜洲縣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皮膚給海風吹得發黑粗糙,原來有些白胖的臉頰削瘦下來,臉部線條硬朗英俊,鼻梁挺直,眼神銳利,有著一股子勃勃驍銳之氣,怎麼看都不像他們平日素來看不起的儒生。
一個月能改一個人的皮相,改不了一個人的骨頭。
海風吹黑的是臉,削瘦的是頰;眼裡的那點亮,是刀鋒照出來的。
看得出來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書房裡養出來的後生。
他自己知道得更清楚——
他這具身子里,住過另一個人。
石承祖坐在旁邊恍然想起一件事來,拍著腦門跟方子昂說道:「我們怠慢沈姑娘了……」
「是啊,勞煩四娘子走一趟!」
方子昂忙對四娘子康佩佩說道。
他們之前都把沈湄、青棠當成陸縛的妾室、婢女,議事時自然不會通知她們過來,哪裡想到沈湄竟是艷名滿江左的應天名妓、賀青河也僅僅是她所禮聘的護衛?
石承祖他們是流竄淮泗的流馬寇,對沈湄的樂籍身份不會有甚麼看不起,相反的,沈湄助他們劫官船的那股子俠氣令他們欽佩。
這才知道對沈湄主僕是怠慢了,忙讓四娘子康佩佩過去請人。
樂籍出身,照樣能攔一條官船。
這世上看人,多半先看名分,再看本事;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名分救不了人,本事能。
她那一聲琴,把官兵都釣到了船頭。
這份膽氣,比船上的許多漢子都硬。
過了片刻,沈湄與青棠跟著四娘子康佩佩走進船艙里來,石承祖、方子昂、雷普、鐘齊等人都站起來拱手施禮:「承祖跟弟兄們在這裡多謝沈姑娘援手之恩,之前怠慢了,真是萬萬對不住。」
沈湄嫣然笑道:「是我瞞著不告訴石先生你們的,要說對不住,也是沈湄對不住石先生你們啊!」
青棠嬌羞可愛地打個哈欠,往陸縛身邊湊過來,問道:「陸大哥,你們在談甚麼事情,都這麼晚了。」
陸縛屁股朝邊上挪了挪;青棠打心眼裡對陸縛依賴起來,年紀也小,跟陸縛在一起也沒有多少男女有別的心思,也許下意識想跟他親近,就挨著他坐下來,好奇的打量著艙內的眾人,這旬月時間以來,她也經歷太多驚奇凶險了。
「沈姑娘也坐下來吧,」陸縛說道,「也一起來籌劃下將來的打算。」
沈湄便與四娘子康佩佩坐一張長凳上,大家圍著桌子繼續商議事情。
剛才陸縛很少說話,是留了些分寸,這時候與石承祖他們坦誠相待,也將安置諸少年的希望寄託在石承祖他們身上,說話就不再有甚麼保留,說道:「石先生你們都是不肯折腰的好漢子,我也不勸你們其他話,下海雖然艱難,但總有休養生息的機會。此時不能露出絲毫的破綻,所以恩澤等人絕不能這時候就跟家人聯絡,過些時日,也指不定舒濤遠不多久就會給調出豐利鎮,或多或少,石先生你們在海島立足能從通州得到些幫助……當然,我雖然位卑身微,也請石先生相信,能相援之處,我絕不會退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