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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上劫囚刀對槍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三支烏簇箭、四支無羽弩箭從艙口射來,正當艙口的五名軍漢避無可避,給狠狠射中。

這一變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喧嚷的船頭頓陷沈寂之間,那些個想劫船發橫財、搶娘們的官兵都愣怔在那裡,直到那名給弩箭射穿脖子的軍漢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發出絕望的慘叫倒下,靜寂又驟然給打破。

艙口那五名軍漢中箭那一下,陸縛橫刀在手,已經候了片刻。

艙門窄,人在門外轉不開身,長矛只能直直刺進來。

他把刀鋒壓在門框內側,只等對方探頭。

一槍刺進來,他側身卸力,反手把刀刃送出去。

少年們的樁步還浮,他只讓他們守住,不許搶出。

「賊他娘,敢殺官兵,你們這是造反!」

有人還沒有醒悟過來,看著五名同伴無一例外地中箭倒地,心頭熱血湧起,拿起兵器搶上去,「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他們是水賊鈎子!」

有人醒悟過來,大叫著提醒同伴,「他們有硬弓、有弩!」

普通富家子舟船護衛怎麼可能攜有強弓、勁弩這等利器?

正提醒著,又是兩支利箭射出,搶在最前頭的那名官兵胸口、小腹各中一箭,抽扭了兩下就砰地倒下。

其他官兵不敢強攻,貼在艙口兩側,又有人高叫:「窗子,窗子!從窗子進去!」

招呼同伴撬窗子殺進去,花窗撬開,迎面卻是數支竹槍夾著冷冰冰的鐵矛刺來;

睜開看去,拿竹槍長矛的人都是剛才在船頭站著的少年子,日,還以為是僕童,左側的船舷根本沒有閃避的地方,又麻痹大意沒有穿甲,看著三支竹槍尖頭扎進自己的胸腹。

陸縛在窗內側半步,刀鋒衝著窗洞。

有人從窗外伸手進來抓槍桿,他一刀劈下。

船身一歪,他把下盤沈住,沒讓人從窗外翻進來。

眨眼間的工夫,八名手下就喪命黃泉,領頭校尉氣得發瘋,但是也知強攻不行,大喊著讓人退回來,讓人進艙拿弓弩,又讓身邊人拿長矛去刺捅舫船暫時按捺住沒有下令用火攻。

他就是下令用火攻也沒用,就在他讓人去取弓弩時,身後傳來異聲,回頭看去,雷普嘴裡咬著短刀、手裡還拿著把陌刀正跳上船來。

雷普身上的衣甲滴著水,他見領頭校尉回頭驚愕看來,陰沈著臉而笑:「尹彪,想不到自己有今天吧!」

陌刀橫劈過去,將那領頭校尉尹彪還帶著驚愕神情的臉劈成兩半。

他落地那一記,腰馬壓得極低,陌刀橫掃出去。

官船與舫船鈎在一起,退無可退,只能廝殺。

陸縛提刀從艙口出來,刀鋒朝外,一步步逼到舷邊。

少年們在蓬頂上開弓,弓箭壓住下頭的官船。

長槍短棍一起上,近三十名官兵給堵在狹處。

官兵們驟然發現十多敵人從另一側水里爬上官船,他們擁擠在船頭想衝上舫船,腹背受敵,官船與舫船還是他們自己拿鐵搭子鈎在一起,退也沒法退。

這會兒,對方又有人鑽到舫船頂蓬上拿強弓、臂張弩射箭,他們給擠在狹小的空間里,想要跪地求饒,卻迎面一槍刺來,不消一炷香的時間,官船上及落水的近三十名官兵就給殺了個乾淨。

陸縛提著腰刀,他為了行動方便,早將綢衫下擺割掉,甲板上粘粘的都是血跡,他不介意,站在那裡跟石承祖說話:「煩石先生請兄弟們將屍體都收拾進船艙,再將官船拖到蘆葦蕩鑿沈,能讓官府遲幾天覺察,總是好事,之後就可以通知放哨的烏蓬船回來了……」

陸縛計劃周密,石承祖也補充不了甚麼,吩咐人如此去做;

這會兒雷普帶著給囚押的四個人從船艙里鑽出來,為首的漢子給折磨得不成人形,給兩個弟兄攙住才勉強不倒,他本是有給兄弟救下、重獲新生的欣喜,待看到舫船頭站著的賀青河,臉色微變:「你個沒膽鬼過來做甚麼?」

「子昂,沒有高爺,我們救不了你。」

石承祖說道。

「十年未見了,方老弟還在恨我當年不告而別嗎?」

賀青河走過來攙著那漢子上舫船。

方子昂不知道詳情,不便發作,神情彆扭地讓賀青河攙他到舫船上。

將官船鑿沈在淺水灘的蘆葦蕩,水很淺,甲板以上的船艙差不多都露在水面上,將主桅砍斷,這裡的蘆葦蕩很深,要是沒有人闖進來,只怕要等春後才會給人發覺這裡有一艘官船給鑿沈。

二十多具屍體給剝光了丟在船艙里,不說那些皮甲、鎖子甲、長矛、腰刀等甲械,緝盜司的兵服、武官服有時候也是很有用的東西,甚至連官船用的橫帆都拆了下來。

收拾戰場比殺人費工夫。

屍體要挪進艙里,甲板上的血要衝淨,官船得拖進蘆葦蕩里鑿沈,一樁都不能漏。

漏一樁,官府就早幾天知道;

早幾天,追兵就多一隊。

這一行有個規矩:贏要贏得乾淨。

石承祖他們這些年都是舔著刀血過活,打劫官府從來都講究一個乾淨,他們現在才發覺在陸縛面前真是小巫見大巫,要不是怕時間不夠,陸縛甚至想將官船的船板拆下來運走。

這伙流馬寇大半都是賀青河的故人,他們以石承祖、雷普、鐘齊以及今天劫囚救下的四人中的方子昂、康佩佩為首。

夜裡,他們沒有急於轉移,就藏身在蘆葦蕩中,船艙里一盞燭火,圍著數人,商議以後的出路。

方子昂給折磨得夠嗆,時不時會拼命地咳嗽一陣子,臉上有著病態的潮紅,他沒有去休息,讓人攙他進來。

他已經知道此番劫船救人的經過,進來先給陸縛抱拳施禮:「大恩不言謝,日後有需要子昂的地方,關爺請言語一聲。」

陸縛站起來回禮,坐下道:「關縱是我化名,不想私人之事牽累家族,希望石先生、方爺能夠理解,我是婺州永康縣人,私下裡,大家喚我陸縛便可以了……」

「關縱」這兩個字,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留著,人就得一直提防著——

提防哪天有人順著這兩個字,摸到婺州去。

可他把真名交出去的時候,心裡反倒輕了。

有些人,值得他把退路收回來。

「子昂在家裡時叫方二蛋,他倒不是怕牽涉家人,他是覺得‘方二蛋’這名字太難聽,整天炫耀那兩顆卵蛋,是夠難為情的。」

雷普嘿然笑道。

大家跟著哄笑,對陸縛之前用化名一事,毫不介意,也知道陸縛說這話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的身份僅限於在座諸人知曉。

方子昂拿雷普沒法子,咳嗽了兩聲,不理會雷普,他對賀青河十年前不辭而別素有成見,只是這次為救他,賀青河也出了大力,他坐下來跟賀青河點頭示意,雖然有些僵硬,也算是將以前的恩怨揭過。

方子昂坐下後,問石承祖:「我們下一步要怎麼走?」

「回淮泗,殺薛韓三!」

康佩佩毫不猶豫地搶聲道,目光堅決,似乎薛韓三站在她面前她就會撲上去咬他一口。

淮水上游的山嶺地帶,活躍著多股馬賊。

石承祖這一伙流馬寇比較特殊,乍看上去純粹不鳥官府而已,不擾民,也不竪替天行道的旗子,十多年來流掠淮泗,專與官府為敵,人數雖然不多,名氣卻極大。

陸縛現在知道薛韓三原是另一股淮泗流馬賊的頭領,春暮時,薛韓三率部眾投了官府,搖身成了淮泗緝盜營驍騎副尉(從六品武官)。

薛韓三借著其他流馬寇的頭顱,已經升任緝盜司左營統領,驍騎校尉、官居正六品武官。

康佩佩就是紅襖少婦四娘子,薛韓三念著同為淮泗流馬寇的一分香火情,沒有讓手下人糟蹋她,在被抓的四個人中,她幾乎沒有受到甚麼折磨,給從牢籠里救出來之後,休息了一下,就恢復了幾分精神。

即便如此,康佩佩對薛韓三的恨意絲毫不消,她的丈夫、流馬寇三首領尹橫江在江嶺時戰歿,如今的她年僅二十二歲,就成為寡婦。

「薛韓三,勢必要殺,」石承祖說道,「眼下時機不妥,不能再讓弟兄們白白犧牲了。」

薛韓三約束部眾近兩千人。

要想殺他,談何容易?

即使人給救了出來,擺在他們面前的境況依舊艱難,鼎盛期的兩百多弟兄給圍剿只剩下四十多人,其中半數還都是傷殘,還有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家眷要接出來找地方安置……

想到這些,石承祖心裡又痛又悔又恨,咬著嘴唇說道:「現在最關緊的是要找個安穩的地方,讓兄弟們將傷養好,報仇之事,十年不晚的……」

肋下那一槍,他其實收住了。

槍尖到了皮上,他手腕一轉,撤了半分力。

所以那一槍破的不是皮肉,是骨頭——

斷了肋骨,人當時就癱了半邊。

後來自己的槍桿脫手,也不是給人奪的。

那根白茬的桿子,前一夜劈柴的時候就已經裂到半寸了。

寧捨槍,不捨手;

槍桿斷了可以再削一根,手指頭斷了,就沒有了。

「現在各地都借匪患嚴峻組建新軍,哪裡有安穩地方?」

方子昂說道,「本來可以去投榕城慕容家,現在又傳言說慕容家要歸順朝廷,看來也投不得。」

陸縛與賀青河對望一眼,慕容家二公子身負要務還不忘派人劫色,實不足待,只是有些事情,他們也不便跟石承祖他們明言。

「在淮泗時,聽說有人要在陝州舉事,要麼我們去陝州?」

雷普說道。

「老八他們都藏在朐山,從朐山去陝州,曲折數千里,從哪裡借道繞過去?」

石承祖想到難處,眉頭緊皺起來,眼角的皺紋深了許多,要只是他們這些人,去陝州方便,但是帶著二十多個老弱傷殘,要是有個不小心,就追悔莫及了。

陸縛知道自己是外人,他們議事能讓自己旁聽,已經是十分信任了,他也謹守分寸不插嘴多舌。

賀青河蹙眉沈思著,見眾人唉聲嘆氣束手無策,遲疑之下,終究開口說道:「不如下海!」

艙外是沒邊的蘆葦,水聲一陣一陣地漫上來。

四十來個人,傷號佔了一半,還有藏在山裡的家眷要接。

往北是淮泗,往西是陝州,往南是應天,往東是海。

哪一條都通向死路,可總得挑一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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