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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竹刺成槍授絕藝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至於槍法里的花式,他一樣也沒教。

賀青河說這樣教出來的是兵,不是武師。

竹槍陣講輪次,不講個人本事。

四桿槍分兩對:一對出槍,一對壓陣;

出槍的那一對刺完就退,壓陣的那一對補上。

輪次一亂,前排的人就給自家槍尖戳了。

所以陸縛先讓他們空手走輪次,把樁步踩熟。

拿槍之後還要練收槍——

槍尖收不回來,第二下就遞不出去。

輪次練熟,八個人的樁步才像一個人。

「嗯。」

陸縛只能點頭說是。

竹刺槍的製作簡單,但是竹刺槍的技擊方法,陸縛還真不知道,他只能教諸少年拿竹刺槍練習刺、擋、叉三個簡單動作;

時間有限,也只夠時間教些簡單的竹刺槍技擊。

陸縛精通短兵刃近身格鬥,但是對中長兵器抓瞎,到了槍械橫行的年代,即使是特種偵察兵出任務,誰還會使用中長兵器?

賀青河卻是個中好手,接過一根竹刺槍,適應性的揮舞了幾下,做出攔、拿、挑、據、架、叉、構、掛、纏、鏟、鏜等諸多動作來。

賀青河手裡那根竹刺槍,轉得很穩。

攔是往下壓,拿是往側帶,挑是往上送;

一桿槍在他手裡,進半步退半步,腳底下始終不散。

槍術上說到底就十一個字:攔、拿、撲、點、叉、挑、撩、掃、劈、絞、磕。

點是腕子一抖,槍尖只走三寸;

叉是照著脖子和腋下那幾處空檔去。

掃是橫著掄,劈是塌著勁兒往下砸,絞是貼著對方槍桿轉半圈,磕是硬碰硬把槍頭震開。

陸縛看得出,這不是武館裡教人看的把式。

是把人逼到牆角里練出來的東西。

陸縛在旁看著,心想賀青河應該是精通槍術,再聯想到他誇張的箭術,心想他以前莫非是軍伍之人?

他後來為甚麼會到應天開武館,武館破落後又來沈湄當保鏢?

每個人身上都藏著秘密,賀青河不主動說,陸縛自然也不會問。

接下來三天,賀青河鑽入島上密林探查地形、尋找水源,陸縛教諸少年在竹刺槍陣里如何加入陌刀以及腰刀等中長兵刃做簡單配合。

八個人一組,四桿竹刺槍,四柄長兵器,兩張小盾。

陣型只有兩排:前排擋,後排刺。

前排退的時候不能轉身,要往後走——

轉身就把後背交出去了。

八人里有一人管喊數,喊到三,前排退,後排上。

這個數,是陣的命。

八名看守,殺六俘二,陸縛他們得了陌刀、棹刀、雙矛、腰刀等各式中長兵器八把;

兩張強弓。

兩把弓弓力都很大,陸縛也只能勉強開四五下,射箭談不上甚麼準頭。

賀青河說他要想練弓箭,最好還是從五斗弓練起;

在軍中,能用好一石強弓的,少說也能當上從九品的低級武官。

他們手裡湊出來的兵器,一共八件。

陌刀連柄七尺,刀身二尺八,竪起來比人高。

短矛一丈——

這一件最長,要兩個人搭手才使得開。

腰刀三尺,最短,也最貼身。

其餘幾件都是軍中制式,長短不一,各有各的用法。

陸縛分兵器,是按件分,不按人頭。

人會死,兵器不會;

一件兵器在誰手裡,得看那個人的個子跟力氣夠不夠。

從這八名看守所使的兵器上,也能夠想象他們都應該是寧海軍鎮的精銳,少說也是低級武官身份,不然就算是舒濤遠的親兵,在軍營里也沒有隨意選用兵器的自由——

也許舒濤遠真有心派一支精銳在這片海域充當海盜裡外配合謀取難以想象的暴利。

賀青河第四天返回營地時,才發現陸縛將年齡最大的十六名少年分成兩組,一組八人,四把竹刺槍、四柄中長兵刃,每組還有兩張用細竹枝編織的小盾。

小盾上蒙著皮革,是從兩件破損的皮甲上割下來的,製成竹牌皮盾。

小盾是編出來的,蒙著皮革,擋得住刀鋒,擋不住長矛。

用盾的人,站位在槍手左側半步——

他擋的是斜刺進來的那一刀。

盾一抬,槍就從盾的邊上出來。

盾手死守,槍手出槍,兩個人合成一個動作。

其他年紀更小的少年都拿著約六尺長的短竹刺槍。

賀青河回來時,一身的疲憊。

他在草棚子前沒有看到陸縛他人,薛恩澤、盛喬中、盛喬冠三個少年帶著眾人在空地練習一些簡單的隊列配合。

看他們演練,雖然還談不上熟練,但是少年膽氣堅銳,倒有幾分長與短、矛與盾相結合的軍陣意味。

賀青河也沒有覺得有多意外,陸縛雖然看上去不像是習武的,但是這幾天在藏船潛伏、狙殺救人的過程所表現的戰術素養,賀青河也只能自嘆不如,而且他教導少年懲強抗暴先練膽氣的思路跟手法,也令他大開眼界。

三個人站成一排,竹槍平端,間隔一臂。

前面的人擋,後邊的人遞;

左邊的人退了,右邊的補上。

這不是武藝,是規矩。

武藝再高的人,撞上一堵會走的槍牆,也只有繞的份。

六具屍體跟竹樁早已經不在,問過才知道在他回來之前,陸縛讓人拖到林子深處掩埋了。

「賀伯回來了……」

賀青河回頭看見青棠輕快的走來,陸縛赤腳在走後面,褲腳輓到膝蓋,手裡拿著兩支竹槍,走過來,將竹槍丟在地上,問賀青河:「賀爺,林子里發現水源沒有?今夜能不能撤進去?」

賀青河看見陸縛身後的兩個少年,手裡各提著幾尾白鱗大肚的海魚,不忙著說撤進林子的事情,笑著說道:「你還能教他們下海捉魚?」

「這麼大的消耗,沒有肉食可不行。」

陸縛說道。

「但是陸大哥逼我們生吃魚肉。」

青棠好不容易逮到告狀的機會,靈牙利齒的就將陸縛給出賣了。

陸縛心裡苦嘆:這娃不曉得後世吃生魚片有多貴,現在還挑三撿四的。

官兵離開時,留下些肉脯乾,但是份量只夠八名看守吃幾天的,再說官兵也沒有打算將肉票養得肥肥胖胖,留下的乾糧跟水都很有限。

賀青河進林子探查地形,教導這些少年以及想法子給他們足夠多的食物,就是陸縛的責任了。

不敢生火除了乾糧,只能吃些生的。

海灘邊的蛤蜊等貝類很多,收集也方便,但陸縛不敢讓大家生吃這個;

雖然沒有芥末,生魚肉片成片蘸海鹽吃,卻是無妨,還能節約淡水。

這幾天,陸縛都要花大量的時間帶著少年到小海灣的淺水灘捉海魚。

青棠這幾天跟著大家吃生魚片也有滋有味的,看到賀青河回來,難免要撒一下嬌,陸縛才想起來她終是十四歲的小女孩子,也真是難為她了。

賀青河哈哈一笑,說道:「要不是擔心官兵,大家也能在這島上很好的生存下去……」

陸縛知道賀青河只是開玩笑,就算沒有官兵的威脅,這裡正對著滄江的出海口,可以說是東海寇從滄江入寇內地的主要海路,這座小島比那些沙島、沙洲更適合當海盜的落腳點,他跟賀青河帶著二三十個少年,如何能在這裡生存下來?

最大的可能不是給路過的東海寇順手給滅了,就是給肋裹著入伙。

不過事事無絕對,一直都有傳聞說閩海慕容家跟東海寇私下勾結,要是傳言是真,這段時間閩海慕容家跟朝廷請降議和,東海寇的活動自然要克制一些;

陸縛心想這大概是他們在小島上一連住了五天都沒有看到過路海盜的原因吧。

不過要想在這個世界立足,還是要上岸。

陸縛可不會忘了他的舉人身份,雖然他不奢望再進一步到考中進士,但是舉人已經有當官的資格,雖然只能當個小官吏,卻是個很好的立足點。

「賀伯回來了?」

沈湄從一間草棚子里走過來,穿著粗布衣裳,輓著發髻,雖然不是男裝打扮,卻難掩秀色,「林子里有藏身的地方沒有?」

青棠領著兩少年往草棚子那邊走去,賀青河拿了一根竹枝,與陸縛、沈湄到場地邊蹲下,將他這三天來探查的地形,邊在沙子地上畫出來邊詳細的解說給他們兩人聽。

草棚子背後的那條小徑是能直通島林深處,只是多年未沒有人走過,給荒島腐葉掩蓋,甚至有些路段都給灌木叢重新覆蓋,賀青河費了好一番氣力才將這條小路走通。

整座海島南北長約五里,東西長約三里,在茫茫大海裡只能算一座極小極小的島嶼。

地勢東南最高,有一處斷崖,賀青河粗略測,崖頭到下面的海灘差不多有二十五六丈高,那裡便是全島的最高點。

陸縛與賀青河登島時,視野給林木以及這邊的坡地遮住,沒有看到那邊斷崖。

賀青河還在斷崖及背坡發現人曾經活動的痕跡,時間也相當久遠了,說明這一段時間來,到島上落腳的海盜沒有往林子深處探查過。

就這麼一座孤島懸於海上,林密岩深,除了大量海鳥將此當作棲息地之外,沒有甚麼野獸。

賀青河三天里連只兔子都沒有看到;

也沒有看到蛇鼠,也不知道是不是海鳥太多的緣故。

賀青河沒有發現島上有泉眼之類的天然水源,在林岩深處,有座水塘,不深,蓄了些雨水,面積很小,不過也足他們三十多人飲用的了。

「除了那處之外,其他地方倒沒有看到有水塘,也與這島地勢過於平直有關,雨水蓄不住,夏秋雨季的雨水多還好一些,春冬枯雨時節,這島上就住不了多少人……」

賀青河說道,「水塘東南是一片石坡,很平整,看天氣,這兩天不會有雨,也不會太冷,我們最好今晚就撤進去。」

陸縛看著賀青河在沙灘上畫的地形圖,這座島雖然是基岩島,也有海潮淤沙成陸的部分,而且面積相當大,真正的基岩乾島是島心偏東南一小部分,又高高的突起,整個地形都不利形成能積成雨水的大水塘。

也難怪海盜不把這些當成固定的落腳點,在海上討生活,水源是最重要的。

「今天就進去。」

陸縛說道。

「那兩個人怎麼辦,也要帶林子里嗎?」

沈湄問道,「能不能讓他們聽我們使喚?」

「憑甚麼能讓他們聽命?就因為不殺他們?這些是遠遠不夠的,等豐利鎮的官兵再上島來,他們有機會肯定會第一時間就出賣我們,」陸縛站起來說道,「那兩個人,還能留下來嗎?」

陸縛招手讓場地裡練習簡單搏殺的諸少年都停下來,讓薛恩澤領兩人將絡腮鬍子跟瘦臉漢子都帶出來。

諸少年見這邊要處置兩名俘虜,都圍了過來。

雖然沒有刻意折磨,缺糧少水、身上創傷也沒人幫他們包裹,三四天的時間,就讓這兩名精壯漢子有些不成人形了。

陸縛讓薛恩澤將這兩人帶到跟前來,問道:「你們倆人還有甚麼好說?」

「你們殺了爺爺,爺爺十八年後再來報仇。」

瘦臉漢子也知道最後的時刻來了,眼前這些人不會容他們活命,勉強提起精神來說兩句豪言壯語。

陸縛暗嘆真是沒有創意,跟「爺爺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有甚麼區別?

他將絡腮鬍子跟瘦臉漢子推過去,拿刀將他們五花大綁的繩索割開,說道:

「不要說甚麼豪言壯語了,我跟賀爺對你們又沒有甚麼深仇大恨,怎麼會殺你們呢?倒是這些少年不肯讓你們活命,我們也勸不了。我現在給你們鬆綁,你們要有本事逃進林子里等到同伙上島來,就算你們命大!」

「……」

瘦臉漢子跟絡腮鬍子都愣了愣,不明白陸縛是甚麼意思,待著他們看到拿著竹刺槍跟中長兵器的諸少年環圍在一邊,恍然明白過來。

瘦臉漢子心機深沈,仍奢望有活命的機會,絡腮鬍子破口大罵:「操你祖宗十八代,要殺要剮,放馬過來就是,爺能讓這些小兒戲弄?」

他與瘦臉漢子已經折磨得力氣殆盡,身上兩處傷口都開始化膿,如何能在這群少年圍殺下逃進林子里去?

他心裡也是奇怪:這些少年四五天前還是待宰的小羊羔子,短短四五天,看他們的眼神,竟似真有殺人的膽氣與決心?

陸縛才不管絡腮鬍子怎麼罵,跟薛恩澤諸少年說道:

「你們兩組,各殺一人……」

又撿了兩支竹槍丟到瘦臉漢子跟絡腮鬍子,說道,「你們也沒資格怨天尤人了,逃命吧。」

賀青河將背上強弓解下拿在手裡,就算瘦臉漢子跟絡腮鬍子給折磨了四五天,又有重傷在身,但是習武之人垂死掙扎,總是有幾分力氣,他怕諸少年會吃虧,取了兩支箭在手裡,準備隨時策應。

當看到絡腮鬍子就在原地、瘦臉漢子逃到林子邊緣給兩組少年圍殺斃命,賀青河心想他們總算不再是累贅了,雖然真正的戰力還很有限,看著陸縛走過來,感慨道:「兵聖在世,也不過如此。」

他教這些少年的時候,總想起自己當新兵那陣子。

那時候教官也是這麼教的:先別怕,再學會怎麼出手。

道理隔了千年也沒變過。

人活一世,最先要學的,原來是別怕。

「賀爺抬舉陸縛了,」陸縛謙虛道,又掉頭看向那些少年,跟賀青河說道,「是他們遭逢大難,比想象中要堅強……」

之前的陸縛倒是讀過幾本兵書,賀青河嘴裡的兵聖不是指春秋時的兵法大家孫武,而是輔佐本朝太祖開國的一位名將沈晉元,陸縛還沒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跟沈晉元相提並論,他現在能教給這些少年的,只是些微觀的、戰術方面的東西

那兩具屍體自有薛恩澤等少年拖到林子深處掩埋,陸縛、賀青河率領諸少年準備撤離事宜。

陸縛與薛恩澤、盛喬中、盛喬冠三個少年留在最後掃尾,弄些斷枝殘椏盡可能將那進山林的小徑掩蓋住。

那幾座草棚孤零零的矗立在樹林外的草地上,在冷寂的夕陽下,草棚子頂上的茅草給大風吹得亂飛,幾只白色的海鳥棲息在草棚子頂上,對著夕陽呱呱而叫,徬彿這裡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林子里的路已經踏出來了,水塘也認准了。

從今夜起,這座島就是他們的。

可是海面上不會一直是空的。

等官兵的船再來,來的就不只是八個人了。

那時他們手裡有甚麼?

二十九個孩子,十幾桿竹槍,和一條退進山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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