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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荒島殺戮箭如雨

碳水化合物 · 濁世輓天傾 · 本章第 2 / 2 頁

外頭一死兩傷。死了的那個是被一箭扎穿胸膛的;剩下兩個,一個肩窩中箭、一個肋下中箭,都縮在窪地裡。

這兩個人先前還破口大罵,是想把賀青河罵出來,好纏鬥一場,討條活路。

現在他們不罵了。他們看清了:對面是兩個人。

陸縛說:「留他們半條命。有話要問。」

他把腰刀放下,提著那柄棹刀往外走。賀青河跟在他身後,箭一直搭在弦上。

「想活著,」陸縛站在二十步外開口,「抱住後腦,趴著,別動。」

那個絡腮胡突然抓起短矛,翻身要撲。

「噗。」

一箭從他握矛的那只手背上穿過去,釘進土里。他抱著手嗷嗷地叫,掙著要站起來。

陸縛已經走到跟前。棹刀的短刃那一側抽在他頸後,一下,兩下,抽得皮肉翻起來。

絡腮胡趴進土坑里,不再動。

瘦臉漢子把刀丟出來,整個人伏下去,兩只手抱住後腦。

陸縛把那柄短矛和那把刀踢到一邊,回身。

棚門口已經站了一排孩子。

「你過來。」

薛恩澤跑過來。

「把他捆上。去問人討腰帶,兩根。」陸縛說。

薛恩澤機靈,回頭一句話,就有兩條腰帶飛過來。他先捆那個趴著的瘦臉漢子,捆到一半被陸縛接手。

「這樣捆。」陸縛一邊捆一邊讓他看:手腕反扣,繩走肘後,繞到脖子底下再收——「捆人不是捆手,是捆他那口力氣。手捆住了,肩膀還能擰;肩膀也鎖住,人才老實。」

他捆的是雙環扣。

先把手腕反扣到背後,繩從腕上過兩圈,兩圈之間不留縫;再把繩頭從肘彎外側繞過去,反手系一個活結,活結要留在肘彎那一面——留在手背上,人一掙扎就摸得著。

最後一截從頸後過,繞到胸前收住。

三個結,一個扣一個。

手腕那兩圈管手,肘彎那一記管肩,頸後那一截管整個上身。

繩是麻繩,粗三分,濕了不縮,乾了不散。

捆人先捆手腕和肘這兩頭,中間那段是多餘的。

再讓他照著把絡腮胡也捆了。

那把腰刀,陸縛遞給他:「他們要動,你就拿這個抵住脖子,往外一抽。就這麼簡單。」

盛喬中在旁邊看著,拳頭攥著。

陸縛把地上那支短矛踢到他腳邊:「這個給你。」

審人的事,陸縛做得很慢。

他先讓人把瘦臉漢子嘴裡的東西掏出來——不是肉,不是布,是一顆咬碎的牙。那人不肯白白吃虧。

然後他一樣一樣問。

「帶兵的是誰。」

瘦臉漢子不答。陸縛不再追第二個問題,只讓薛恩澤端了水過去,先餵那個肋下中箭的絡腮胡兩口。

瘦臉漢子看著,嘴角動了一動。

「都尉。」他說,「主將銜的都尉。」

「你們甚麼時候走。」

「十天後。」瘦臉漢子說,「糧和水夠我們吃二十天。他們先回營交差,再派人去通州跟各家談銀子。銀子到手,才來船接我們。」

陸縛在心裡把這句話跟船底聽到的那筆賬對上了。分毫不差。

「那條海船呢。」

「東邊還有一座島。」瘦臉漢子說,「船藏在那裡。等風聲過了,回來取。」

陸縛沒有再問。

他把這幾句話在心裡排好,跟船底那一夜的偽報擺在一起——現在他手裡有了一份完整的東西:誰在貪、貪多少、怎麼分、甚麼時候來取。

這些,將來都是能用的。

青棠蹲到賀青河身邊,拿一塊布給他裹肩上的傷,一邊裹一邊皺眉:「賀伯,你這傷……又開了。」

「開了好。」

「血有地方走。」

陸縛出了棚子。

外面那具屍首要收——不能丟在空場上,會招人。林子邊上有個大坑,是雨衝的,他把人拖過去,用土蓋了。

這些事都要在太陽還高的時候做完。做完,才有工夫想別的。

「你去哪兒?」沈湄跟了上來。

「海邊。」

「找甚麼?」

「鹽。」

沈湄愣了一下。

「石窩子里有。潮水退下去,石頭縫里積了海水,日頭曬一天,水乾了,底下就剩一層白的。他們要在島上藏人,不敢生火做飯,倉里多半沒有鹽。」陸縛說。

沈湄不說話,跟著他走。

沙灘上被傍晚的光照著,一層金,一層灰。兩人翻過礁石,果然在幾處石窩里看見一層白,薄薄的,像霜。

陸縛把汗巾鋪開,用指背把那些白掃到一處,收進巾里。

蹲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他扶著礁石,等那陣黑過去。

這具身子到今天還是一具空殼:走三里路要歇,蹲一會兒要暈。他殺得了人,可要一直活下去,先得把殼補上。

沈湄把汗巾的另一頭抖開,替他兜著那些鹽。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塊礁石。

她低頭看著那層白,忽然說:「我從前不知道,鹽是這樣來的。」

「海邊的人知道。」他說,「島上住過人的地方都有。」

「你為甚麼要教那些孩子殺人?」

「他們有得選嗎?」

陸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沈湄還沒有將臉上的燈灰洗掉,穿著船工的舊衣裳,不過眼鼻五官精緻,秀色仍掩不住。

「兵是我引來的,人是他們綁的。」他把汗巾的四角收攏,「這些孩子里有幾個能回家,要看他們自己。回到縣里,家裡那點護不住人的錢,護不住他們第二回。」

沈湄聽了,沒有接。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這伙官兵,是誰帶的?」

「還沒問出來。要審。」

「會是多大的人?」

「豐利鎮裡數得著的人。」

「一府的鎮軍,主將、副將,加的都尉銜。來的是這個量級的人。」

沈湄抿了嘴。她是個見慣場面的人,可兵能為匪到這一步,她也是頭一回聽。

「為甚麼?」

「你知道他們值多少銀子嗎?」陸縛回頭看了一眼草棚前的那些孩子。

沈湄沒答。

「三萬兩。」

「東海寇開出來的贖身銀,是這個數。可惜那伙賊沒命拿。」

他把汗巾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數很大。」他說,「大到一個鎮軍一年的支度,也就這個數。」

陸縛把這筆數在心裡合了一遍。

一桿竹槍,算上削的工夫,不值幾個錢;一把腰刀,官造的要三兩;一張桑木弓,連弦帶胎,五兩往上。

這些孩子手裡的家當加起來,還抵不上官軍一個百人隊。

可賬不是這麼算的。官軍的兵器好,官軍的兵卻不經用;這些孩子手裡是竹槍,竹槍後頭站著的,是一船肯把命押上來的人。

他把這一條記下:值錢的不是兵器,是拿兵器的那只手。

天色昏下來,暮色減淡,海面上浮著幾座小沙洲,看不到陸地的影子。

陸縛把薛恩澤、盛喬冠、盛喬中,還有幾個身量大些的少年叫出來,把兩個傷俘抬進另一間棚子,綁在柱子上,讓人輪著看。

又讓青棠帶著人把糧、肉脯、水都分下去,孩子們都進棚子里歇。

人散開了。

糧分下去的時候,孩子們不敢動。

一個瘦得像一束柴的孩子捧著一把肉脯,捧了很久,先咧開嘴笑了一下,跟著眼淚下來了。薛恩澤過去跟他說了兩句,這些孩子才開始吃。

陸縛站在門口看了一遍。

二十九個。連傷在裡面躺著的兩個,二十九個。最小的一個看著還不到十歲,坐得離門口最近,一直在往外看海。

外頭只剩下三個:陸縛、賀青河、沈湄。

陸縛蹲在地上,眯著眼看那幾座沙洲。

「賀爺,」他說,「青棠年紀小,心裡藏不住事。有件事,先別讓她知道。」

賀青河點頭:「嗯。不讓她知道。」

沈湄心裡一沈。官兵冒充海盜的事,青棠都知道,還有甚麼事要瞞著她?

「甚麼事?」

賀青河沒有立刻答。他把左肩那處傷按住,坐下來,過了半晌才開口:

「白石河那一夜,海盜不是碰巧來的。」

「是有人引來的。」

沈湄的手在膝上收緊:「誰?」

「祁榮。」賀青河說,「慶豐行的東主。」

「那天他跟我兩條命,都泡在船底。是他親口說的,隔著一層船板。」

沈湄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她當然知道祁榮——她這趟出來,是受祁家請的,去廣陵唱一場家宴,一路上吃的用的都是慶豐行的船。

她在瓜洲停船賑災,本想三四天就走,是祁榮許了十日千金的價,她才多留了那些天。

沒有祁榮,那伙海盜不可能摸得那樣准。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受人之托。他要把姑娘送到榕城去。托他的是誰,你大概也猜得著。」賀青河說。

沈湄想起在應天的時候,祁榮帶過一個人來聽她彈琴。那人坐在末席,一個晚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她。

她當時只當他是個附庸風雅的富家子。

「兩個徒弟。」賀青河的聲音低下去,「小五、小七。他們死不瞑目。」

他把那半塊乾餅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沒有吃。

「那要怎麼辦?」沈湄問。她的聲音有點亂。

「甚麼都不做。」陸縛說。

沈湄抬頭看他。

她雖然還是男裝打扮,臉也沒有洗淨,眼睛卻出奇的清媚,陸縛也不敢多看她的眼睛。

陸縛說:「姑娘回應天以後,祁榮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了。他就不會動你。他會看你的臉色,會請你吃酒,會一筆一筆把船錢算給你聽。你只管跟先前一樣。」

「這個秘密,暫時爛在肚子里。」

「那這筆賬?」

陸縛說:「記賬。記著,不等於馬上收。」

賀青河在旁邊點了點頭。

「祁榮背後那個人,眼下是搬不動的。」他說,「這時候去告、去鬧,只會把自己填進去。」

沈湄低頭把膝上的衣角撫平,撫了兩遍。

「他們呢?」她回頭看了一眼棚子。

二十九個孩子。

陸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明天再問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家裡還有甚麼人,誰還能來領。」

「送不回去的,怎麼辦?」

陸縛看著那一排破草棚,棚子里的火光透過漏風的茅牆,一格一格。

「那我們就要想別的辦法了。」他說。

第二天清早,兩個人把兩間棚子挨個看了一遍。

傷的沒發熱,這是好事。糧和水夠吃二十天,眼下不愁。真正的事在人身上——兩個孩子能活,二十九個孩子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陸縛把一晚上的工夫都用在了想這件事上:一座沒有船的島,二十九個不能回家的孩子,兩個活不了幾天的俘,還有十天後要來的那幾條船。

他把這兩筆賬排在心裡:一筆是十天——那是船回來的日子;一筆是二十九——那是他手上的人。

兩筆賬,哪一筆都不好算。

他先分派活計。

「你,把剩下兩間棚子清出來,能睡的睡,能蓋的蓋。」

「你們兩個,沿著水邊走一圈,看有沒有能掛網的淺灣。」

「你,把棚子前頭那兩具屍首拖進林子里去,別擺在明處。」

孩子們愣了一下,接著動起來。有個孩子做得笨手笨腳,繩子打了三個結都松,旁邊那個看不下去,伸手替他勒緊了。

陸縛在旁邊看著,記住了兩個人的臉:一個認得出活兒的輕重,一個手比腦子快。

這兩種人都能用。

他還有一件事要問清楚——那兩具屍首埋在哪兒、血跡怎麼清、這裡的印子像不像另一伙賊乾的。這些都要在太陽升到頭頂以前做完。

上午,他把認得字的孩子叫出來。

棚子里沒有紙。有孩子從衣裳里撕下裡襯,拿碳條在上面寫;有一個不認字的,蹲在門口,拿一柄小刀在木片上刻了三道,又刻了一個圈。

陸縛走過去問那是甚麼。

「三道是我家的大門。」孩子說,「圈,是我娘。」

陸縛把那片木片看了很久,還給了他。

「誰都有虎落平陽的時候。」陸縛走進關俘的棚子,臉上堆著笑,「二位,認命吧。有甚麼話,跟我們說說?」

他正要蹲下去問豐利鎮的內情,眼角掃見那個絡腮胡臉色忽地一動。

他把棹刀的刀尖抬起來,抵住瘦臉漢子的喉嚨。

「趴下。」

瘦臉漢子沒有猶豫。他雙手捆在背後,上身前撲,磕進泥里。

「找死。」陸縛在他腦後重拍了一下。

絡腮鬍子在旁邊叫起來:「有種就殺我們!這麼折騰算甚麼本事?」

陸縛斜眼看了他一下,笑了笑,不理他,只看著瘦臉漢子:「你也說一句給我聽聽。」

棹刀又落下。

瘦臉漢子挨了兩下,眼冒金星,一聲不吭。絡腮胡的眼睛瞪得快裂開,可也明白了:再說甚麼硬話,只是多受一份辱。

賀青河走過去,一隻手按住絡腮胡中箭的肩膀,另一隻手把他身上那幾道繩摸了一遍。肋下、肩窩各中一箭,血流了那麼多,人已經沒有力氣。

可瘦臉漢子挨了一箭,還有那麼大的力氣。

賀青河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那副老實樣子,全是裝的。

要是這個人剛才掙脫了腰帶,一頭鑽進林子里去——官兵十天後回來,他們沒有船,走不掉。

那就是滅頂。

他把這一層又想了想。

一個被捆住的人,還能裝出那副樣子,說明他一直在算——算他們有多少人、船在哪兒、甚麼時候下手最合適。

這樣的人比拿腰刀的可怕:拿刀的人只會動手,會算的人,先動的是別人的命。

陸縛記住了這一條:捆住的人,也不可以不看。

陸縛找了一根新腰帶來,把瘦臉漢子重新捆好。

審人這件事,他有自己的一套:先把好處遞出去——一口水、一塊肉脯、一句「你要是配合,我們未必殺你」;再把念想掐斷——他們上面的人甚麼時候回來、回來會做甚麼,一句一句說給對面聽。

人一旦知道自己等不來救兵,話就好問了。

這一套,他從前在部隊裡聽人講過。那時他以為一輩子都用不上。

「知道怎麼捆才牢固嗎?」

圍著看的孩子都搖頭。

「乾布不吃力。蘸濕了,就有韌勁。」陸縛一邊說一邊收繩,「不過,捆得再牢,也不如讓他沒有力氣掙扎,來得穩。」

他抽出腰刀。

「怎麼才能讓他沒力氣?」

刀尖在瘦臉漢子兩條胳膊上各開了一條口子。血順著往下走,流到捆手腕的那根腰帶上。

陸縛說:「放他的血。人一失血,就沒有力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是平的,語速不快不慢,像坐在塾里教學生寫大字。

沈湄把臉別了過去。

青棠先是瞪著眼看,看了兩息,也把臉別了過去,一隻手攥住沈湄的袖口。她不怕那兩個人,她怕的是血。

有幾個孩子也想躲。

「看著。」陸縛說,「他們不值得你們同情。」

他把瘦臉漢子的頭髮拽起來,讓他跪著,站起身,轉向眼前這些孩子,一字一字地說:

「我不是教你們殘忍。」

「我是要你們學會保護自己,保護你們的朋友,保護你們的家人。」

棚子里很靜。

沈湄背著臉站了一會兒,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想了一遍。

這個人不遠幾百里,泡在水里跟著一條船到了這裡;從海盜手裡、從官兵手裡,把她們一個一個撈出來。

眼下他做的事她是看不下去,可要說殘忍——那幾個把人當貨賣的,比他殘忍得多。

她從前聽說過陸縛這個人,只當他是個族里有幾個錢的公子:跟著車馬走三條街,為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這樣的人她見過一堆,見完就忘。

原來不是。

賀青河負手站在門邊,沒有看那兩個人,也沒有看那些孩子。

他在想他從前跟過的那位老東家。那老頭評點人評了半輩子,說當世沒幾個人擔得起一句話——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

要是那位老頭還活著,看見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會說甚麼?

他沒想出來。

他把島上能用的東西數了一遍。

兩張弓,兩囊箭,加起來不到四十支;六件中長兵器;幾張竹盾;二十九個孩子。

真要有人再來一趟,這些箭撐不過一輪齊射——箭是消耗的東西,射出去就沒了,撿不回來。

他從前使長槍,道理是一樣的:打光了,槍就是一根棍。所以真正要緊的,不是手裡有多少,是能不能在打光之前,把事辦了。

「領頭的,是誰。」

陸縛拿棹刀拍了拍瘦臉漢子的臉。

「你不用瞞。鎮軍里主將一級的人領著船出來,我們一上岸就能查出來。那個姓薛的,還有一個叫百鳴的,都是他的親信。」

瘦臉漢子抬起頭。

到了這一步,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不肯再跪,銼著牙要站起來,被陸縛一腳踹在心窩上,摔回泥里。

他索性坐起來,聲音又狠又硬:

「你們知道了又怎麼樣?就憑通州那十幾二十家商戶、土財主,還想扳倒我家將軍?」

「不要說殺三五十個人、搶三五萬兩銀子——慕容家起兵七年,朝廷奈何得了嗎?到頭來還不是要封侯、割地、招撫!」

「舒濤遠。」陸縛回頭看了賀青河一眼。

他對豐利鎮軍中的將領不熟。原來那個陸縛,是個門都懶得出的人。

「舒濤遠是豐利鎮第二將,副騎都尉,兼六營水師都統領。」賀青河說。他停了停,「也沒想到,慕容家跟朝廷已經談到這一步了。」

陸縛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沈湄一眼:她大概也聽明白了——眼下這條路,向慕容家討公道,是走不通的。

「你們說,這兩個人,能放回去嗎?」陸縛轉身問那些孩子。

「不能。」薛恩澤答得很快,「他們拿了贖身銀,也一定要殺我們滅口——只有我們都死了,才不用怕走漏風聲。要是放他們回去報信,我們家裡就危險了。」

「那報官呢?」盛喬冠問。

「他們今天能冒充海盜,明天就能扯旗下海。」盛喬中說,「我們要是報了官,他們下海之前,一定會先拿通州出氣。」

瘦臉漢子笑出聲:「報官?你們這些孩子,真是想得淺。朝廷會為了通州幾個商戶,逼反一員大將?」

後半句沒說完,棹刀又拍上他的臉。

「廢話多。」陸縛說,「我們出去說。」

往外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那些孩子一眼。他們剛才答得快,也答得對——不是不懂事,是從沒被人這樣逼著想過事。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件不相干的事。

這些孩子答得快,是因為他們沒有被教過怎麼應付刀。

教過的孩子,先想的是往哪邊躲;沒教過的孩子,先想的是這個問題該怎麼答。

兩樣都有用處——躲是為了活,答是為了辦事。

他要他們先學會答,再學會躲。因為躲只能躲一次,答能答很多次。

他把這一條記下:先教他們站著說話,再教他們站著使長槍。

月已經升上來了,一彎,清亮。

一屋子十四五歲的孩子站在外頭,臉上還帶著驚氣。

陸縛沒有急著安慰他們。

「當海盜,比當將軍苦得多。」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舒濤遠是豐利鎮第二將,兼著六營水師。位子高,油水足——不到最後一步,誰捨得把這些全扔了,去海上討飯?」

「賀爺覺得呢?」

「他手上殺過的東海寇,一千沒有,八百是有的。」

「他就算把水師拉下海,慕容家會讓他安穩坐在東海裡?他在海上只有仇人,沒有根基。落海為寇,難得很。」

「所以他不會輕易走那一步。他會做的第一件事,是等,是派人盯著。」陸縛說。

「那我們怎麼辦?」有孩子問。

「你們不能回通州。」

一片安靜。

「我們會做成另一股海盜把你們劫走的模樣,留下些說得通的痕跡。」

「他會以為你們在別人手裡,或者已經死了。在他倒台之前、被調走之前,你們不能回家,也不能給家裡寫信——一個字都不能。」

「寫一封信,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也不行嗎?」薛恩澤問。

「你們家裡的信,是別人最先會去翻的東西。」

「你們活著一天,他們就是被人捏在手裡的把柄。」

薛恩澤咬著嘴唇,眼睛里有淚,臉卻是繃著的。

過了一會兒,他往前一步,翻身跪下:「陸大哥,救救我們家人。」

旁邊七八個孩子也跟著跪下來。

「站起來說話。」陸縛的聲音沈下去,「難道你們跪著,我就能想到法子;不跪,我就會看著不管?」

孩子們趕緊站起來。

「聽著。」他掃了一遍這些臉,「從今往後,這裡不分早晚,也不分年紀。認得字的,把你們記得的家裡的事、船上的事,寫下來;不認字的,把記得的事說給認得字的人聽。有一件事是要緊的:誰家裡在衙門、在鎮軍里有親戚,先說。」

「為甚麼?」有孩子問。

「因為我們得知道,他們的手伸得到哪裡。」

他頓了一下,又說:

「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的東西只有一樣——怎麼活下去。」

「怎麼活?」

「先從學會不被抓開始。」

賀青河在旁邊聽著,走到門口,把那兩張弓拿起來試了試弦。

「這幾天里,我教他們一點東西。」他說,「用不著他們會武功,只要會站、會跑、會拿東西擋一下。」

「來得及嗎?」陸縛問。

「教不會打仗,教得會保命。」

「二十九個孩子,我一個人護不住。你也護不住。」

陸縛沒有反駁。這是這天里他聽到的最實在的一句話。

陸縛點頭。

他早就想開口了,一直沒開口——他拿不准這個老頭願不願意把身上的手藝掏出來。

「不一定有萬全的辦法。」陸縛看著西邊那彎月,「為了自己,為了家裡人,為了朋友——我們盡力去做,這才是最要緊的。就算最後不如意,也不留遺憾。」

賀青河在旁邊聽著,長嘆了一聲,轉身走開了。這句話,像是替他說出了甚麼。

陸縛沒有回棚子。

他一個人在空場上站了一會兒,把白天的事在心裡從頭過了一遍。

收攏起來的兵刃只有幾件;能用的人,是那二十九個孩子。

兩樣都不夠。

他站起來,往東邊看。海是黑的,甚麼也沒有。

十天以後,那裡會來一條船。船上的人一上岸,頭一件事就是數人——少一個,都要問。

他心想:這十天,一天都不能白過。

這十天里,二十九個孩子得先學會一件事——站成一道牆。

這道牆得他親手立。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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